林紉芝望著眼前這一張張臉,熟悉的、有點印象的、叫不上名字的。
李嫂子、任嫂子、許慧芳、陳敏、劉玉蘭、羅雅琴……
“各位嫂子,”她提高點聲音,揚了揚手里的包裹,“我們自已也備了不少吃的,實在拿不了這么多,大家的心意我收到了!”
林紉芝又跟她們說了些話,最后安慰了紅著眼睛的程嫂子幾句。
另一邊,俞紋心也被胖嬸和牛大娘倆老姐妹一左一右拉住,嘀嘀咕咕說了半天悄悄話。
康康則已經抱著西西白白哭成了淚人,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程勇瞥了眼自家兒子那埋汰樣,趕緊把臉扭到一邊。
周湛歪頭看來,用肩膀撞了撞他:“咱倆認識的時間,可比孩子們認識的時間長多了。等會兒你也給我哭一個?”
程勇一拳砸在他胳膊上:“哭個屁!老子是爺們兒,流血不流淚?!?/p>
好不容易從熱情的包圍圈突圍出來,隨身的幾件行李已經放進了后備箱。
眾人上了程勇借來的配車,程勇坐駕駛座,陳松青在副駕駛。
后座,俞紋心和周湛各挨著一邊車窗,一人懷里抱著個孩子,林紉芝坐在他們中間。
車子發動,緩緩往前開。透過后視鏡,還能看見康康追著車跑了幾步,使勁揮著手。
西西白白倆小傻瓜哪懂什么離別,趴在車窗上,咧著小嘴,奶聲奶氣地沖外面喊:“gei~gei~”。
朝著家屬院大門開去,一路上又遇到好些人站在路邊,笑著朝他們揮手道別,林紉芝幾人也笑著擺手。
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后退,像是一卷快速倒放的回憶磁帶。
林紉芝想起她初來的那天,也是午后,家屬院很安靜,她為自已躲過情報站的蛐蛐而慶幸。
沒想到離開的時候,同樣的時間和地點,卻是這般人人相送的熱鬧場景。
……
到了火車站的候車室,俞紋心把西西白白都抱在大腿上,放輕了聲音囑咐著。
“去了京市要聽媽媽話,知不知道?等過陣子外婆就去找你們,記住了沒?”
西西白白聽不懂,但不妨礙他們小腦袋點得飛快,乖乖應著:“豬~豬啦~”
俞紋心也知道這點,但外孫孫在她眼里哪哪都好,還是寶貝心肝地喊著,在他們軟乎乎的臉蛋上親了親。
親完西西,白白主動湊上來,側臉等著外婆。
俞紋心心都要化了,摟著嘆氣:“你們這樣,叫外婆怎么舍得走哦?!?/p>
俞紋心要坐的那趟車先到站,周湛提起她的行李箱,轉頭對陳松青和程勇交代:“你倆在這兒守著。”
陳松青也站起來,被周湛攔住了:“這么多行李,還有倆寶寶,程勇和我媳婦兒兩個人哪里看得過來。”
說著還瞪了他一眼,真是沒眼力見。
孝順舅媽啥時候不能孝順,非得跟女婿搶這點兒表現機會?
陳松青無奈,坐了回去:“行行行,是我多事了。”
周湛送俞紋心到了軟臥包房,里頭已經坐了三位乘客,他掃了眼,是一對中年夫妻,和一個年輕男人。
周湛幫岳母把行李放好,轉身散了煙給兩位男同志,又抓了幾顆奶糖遞給那位中年女性。
幾人有點受寵若驚,從周湛和俞紋心進門起,他們就不自覺放低了聲音。
這會兒雖然周湛臉上帶笑,說話也客氣,可那股子說不清的氣勢在那兒。
他們也沒敢真接話閑聊,只是客氣地收下了東西,連聲道謝。
周湛見沒什么遺漏的了,又對俞紋心說:“媽,爸管著一個廠走不開。我聯系了戰友,到站后會有人來接您?!?/p>
俞紋心笑著點頭:“誒好,媽記著了。阿湛你別操心我了,快下去吧,乘務員在催了?!?/p>
目送周湛高大背影消失在車廂連接處,俞紋心一回頭就對上好奇的三雙眼睛。
中年女人先開了口,語氣羨慕:“大妹子,你兒子可真孝順,你真是有???。”
俞紋心樂呵呵地擺擺手:“那是我女婿。不過我女兒女婿確實孝順。”
“哎喲,是女婿???”
中年女人驚訝極了,隨即感嘆道:“那你女兒肯定特別優秀。”
女婿能做到這地步,要么是愛屋及烏,疼媳婦才順帶敬著岳母;要么就是人家自身修養在那兒。無論哪種,能嫁這種男人的女人,肯定差不了。
俞紋心一點沒謙虛,毫不猶豫點頭認下這份夸獎,但也沒多炫耀。
火車開出去沒一會兒,軟臥包廂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一位穿著制服的乘警走了進來,目光在幾人臉上掃了一圈,很快落在俞紋心身上。
“您是周副師長的母親吧?路上要是有什么需要,隨時跟我說。我就在附近車廂巡邏?!?/p>
在俞紋心和乘警道謝時,其余三人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
中年男人剛才看周湛的氣勢,還有遞過來的那煙,就猜對方身份不一般。
可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是位軍人,還是副師長?這么年輕?
要不是乘警親自過來打招呼,他都要懷疑是不是自已聽錯了。
等俞紋心重新坐穩,就明顯感覺到幾人對她的態度,比剛才又更客氣、更熱情了幾分。
……
周湛剛回到候車室沒一會兒,廣播就響了起來。
“旅客同志們請注意,旅客同志們請注意。由滬市開往京市方向的13次特快列車,馬上就要進站了。本次列車在金陵站的停車時間是15分鐘……軍人、外交人員和持有軟臥車票的旅客,請優先檢票進站。”
林紉芝他們這回坐的還是特快。
這年頭,火車車次里頭最有名的,就是往返華東和首都的13次、14次這對王牌列車。
下午四點上車,次日早上九點就能到,算是眼下最快的了。
到了站臺,列車員已經等在車廂門口,驗過票,引導著他們到達相應包廂。
為了方便照看孩子,周湛和媳婦兒商量后,這次訂的是兩張下鋪。
林紉芝牽著兩個東張西望的小家伙,陳松青利索地把隨身帶的干凈床單抖開,三兩下把下鋪鋪得平整。
行李都安置好,周湛見程勇沉默大半天了,伸手搭上他肩膀。
“嘖,真不擠兩滴眼淚送送我?我這還沒走呢,感情就淡了啊。”
他湊近點,語氣促狹:“是不是巴不得我快點走,好跟陳松青雙宿雙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