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湛剛給媳婦兒夾了幾筷子菜,一抬頭就對上幾道恨鐵不成鋼的眼神。
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大聲辯解:“真是打開棺材罵好人,冤枉死人了!那老子的種不像老子像誰啊!人家在肚子里就好的不學學壞的,我能攔得住嗎!”
“我走到哪都得給他們開小灶,你們不同情我就算了,還罵我!氣死我得了!也就我媳婦兒心疼我,總是幫忙做飯。”
林紉芝拍拍男人手背,柔聲說:“爺奶,爸媽,你們別怕。西西白白還是肯吃我和阿湛做的。這幾天我教楊姨幾道菜,按著他們的口味來,他們會吃的?!?/p>
飯廳里頓時響起幾道大喘氣的聲音,尤其以周承鈞最明顯,捂著心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樣。
好家伙,剛才那一瞬間,他差點以為又要回到當年“兩眼一睜,就是喂飯”的恐怖日子了。
整個飯桌也就周妍沒經歷過,一心傻樂地盯著西西白白吃飯,其他幾位長輩或是擦汗、或是松氣。
林紉芝嘖嘖稱奇,周湛這威力是真不小,都快把人嚇出應激了。
西西白白昨晚在火車上睡不安穩,吃過午飯便被林紉芝帶回房睡覺,其他人也各自忙去。
——
老張坐在后座上,身子繃得跟剛上烤架的鴨子似的,僵得不行。
他是釣魚臺國賓館的廚師,今天臨時接到上面通知,讓他去幫個忙,做幾道拿手菜。這可是他們這行最搶手的美差。
首長們請人,一般都會挑那些經驗老到、尤其擅長淮揚菜和譚家菜的大師傅。
老張雖說也是學蘇菜出身,可他專攻的是蘇幫菜那一路,在那些大場面里露臉的機會不多。
加上他才三十出頭,跟那些四五十歲、履歷光鮮的老師傅一比,資歷淺了不是一星半點。
壓根沒想到,這天大的餡餅能砸他頭上。
看出他的疑惑,領導拍著他肩膀,話里有話:“你小子運氣來了。首長家的孫媳婦是蘇城人,跟你算半個老鄉。好好表現,往后的好日子,長著呢。”
直到坐進來接他的小車里,老張的心還跳得跟擂鼓一樣。
他明白領導的意思,今天要是能讓主人家,尤其是那位首長孫媳婦滿意了,首長一句話,頂得上他在后廚煙熏火燎干好幾年。
開車的是個小平頭,一路上一聲不吭。
老張心里七上八下,面上還得撐著沉穩,只暗自琢磨這到底是哪位大人物。
車子開進西山,經過崗哨,電話確認后鐵門放行。
老張眼皮跳得厲害,嚯,這地界兒。
……
下午兩點多,林紉芝哄睡了孩子,自已也跟著瞇了一小覺。再下樓時,客廳里安安靜靜的,男人們都在書房談事。
林昭華的聲音從廚房那邊隱約傳來。飯廳里,周老太太正帶著周妍,耐心教導著宴席上器皿的搭配和廳堂的布置。
林紉芝剛走近,就聽見老太太溫聲說著:“……淮揚菜講究個‘鮮’字,做工精細,配影青釉、甜白釉,或者素雅的青花最是相得益彰。譚家菜呢,底蘊深厚,氣勢足,用‘祭紅釉’或者‘礬紅描金’的器皿,最能壓得住場面。”
林紉芝掃了眼桌上流光溢彩、釉色名貴的碗碟杯盞,聽說是跟當年“建國瓷”同一批出來的好東西,家里也只有逢年過節或是設宴待客時才會拿出來。
“嫂子你醒啦!”周妍瞧見她過來,立刻招手,“快來快來,奶奶正教我怎么辦席面呢,你也來聽聽。”
周老太太輕輕給了孫女一個腦袋蹦:“你嫂子七八歲就跟在她奶奶外婆身邊學這些了,哪用得著現在聽?也就你,以前一說這個就嫌煩,這會兒知道急了?”
周妍摸著額頭,心虛笑笑,挽住老太太的胳膊撒嬌:“奶奶,離我嫁人還早著呢,現在開始學也來得及嘛。”
林紉芝含笑聽著,拿起擬好的菜單看了下:“奶奶,插瓶的事兒交給我吧。”
周老太太連連點頭:“誒,好!芝芝你需要什么瓶子,直接去后院庫房挑,找不到就問小趙?!?/p>
小趙也是家里的勤務兵,庫房和儲藏室的整理都由他負責。
等林紉芝挑好花瓶出來,桌上已經備好了處理過的臘梅花枝。她細細挑選,不時拿起剪刀,修去多余的旁枝。
梅子青的玉壺春瓶,瓶身曲線柔和,她選了一枝曲折修長的主干,配一兩枝稍短的側枝,疏影橫斜,風雅盡顯。
另一只霽藍釉的梅瓶,顏色沉靜厚重,林紉芝便選了挺直奇崛的粗枝,配上幾枝短而有力的側枝,方向各異,只在枝頭零星點綴幾朵暖黃色的花苞,別有一番氣韻。
……
這邊,老張經過幾道細致的安檢,終于踏進了主人家的大門。
一位留著利落短發的阿姨引著他往里走,話不多:“張師傅,這邊請。您先歇歇腳,喝口茶?!?/p>
客廳很寬敞,清一色的實木家具,擺設不多,但件件都透著講究,是一種不動聲色的氣派。
沙發上坐著個年輕女人,一身黑色針織長裙,正低頭侍弄著桌上的花枝。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
老張有瞬間的晃神,這姑娘長得太扎眼了,水靈靈的,眉眼清透。此刻她眼睛彎成月牙,給人一種說不出的溫和感。
“是張師傅吧?辛苦您跑這趟?!迸寺曇粢埠寐?,清凌凌的。
她轉頭吩咐引他進來的短發阿姨,“楊姨,給張師傅倒杯熱茶,用柜子里那個龍井?!?/p>
正說著,周老太太走出來,不動聲色打量了下,點點頭:“聽老周提過你,說白案紅案都有一手。今兒家里人多,勞你費心了?!?/p>
“您太客氣了,應該的,應該的?!崩蠌埵軐櫲趔@,趕緊應道。
喝過茶,老張跟著楊姨進了廚房。
楊姨拉開冰箱門:“食材一部分在這兒,儲藏室還有。您看著用,缺什么盡管說?!?/p>
老張抬眼一看,嚯!
大黃魚、渤海對蝦、去骨帶魚段、切好片的金華火腿中段、反季節的新鮮蔬菜、鮮牛奶、聽裝咖啡、山海關牌汽水……還有邊上那些整雞整鴨、牛羊肉了,塞得滿滿當當。
林紉芝也湊過來看了眼,有些驚訝:“媽,怎么備了這么多?”
“都是上面發的,還有你二叔三叔他們送來的。”林昭華隨口答道,“底下人也送了不少。這都吃到開春了,還沒吃完呢。”
周老太太不知何時也踱到了廚房門口,接了句:“吃不完就分分。張師傅,儲藏室里還有,你需要什么,讓小趙帶你去拿。都是些尋常東西,看著用就行。”
老張心里把“尋常”倆字打了個轉,他跟著到了隔壁儲藏室,燈一開,差點沒站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