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邦工作調(diào)到京市，長風(fēng)廠分的那套房子自然要收回。他把家里的東西仔細(xì)歸置了遍，該寄寄、該送送、該扔扔。
一些帶不走卻頗有價值的物件，單獨收在一個箱子，存放到蘇城另一處院子，那是俞紋心當(dāng)年的嫁妝之一。
他這次是調(diào)任華科院某研究所所長，正廳級，享受配車待遇，分的房子是中關(guān)村的專家樓。收拾好的行李，都直接寄往了新地址。
離開前，林振邦和長風(fēng)廠的老同事和徒弟們熱熱鬧鬧吃了頓散伙飯，又回滬市看望了父母，還和那位給他寄郁金香花球的老友聚了聚。
諸事妥當(dāng)，他一身輕松，意氣風(fēng)發(fā)地登上了返回京市的火車。
當(dāng)林振邦在華科院努力為外孫們掙地位的時候，時間來到八月中旬，林紉芝的繡品完工了。
方局長正準(zhǔn)備下班，就被叫來驗收，他很懵，“這、這就完成了？”
林紉芝表示，只能怪助理們太給力，卷得她這個主創(chuàng)不死命干都不好意思。
方局長喜不自勝，看來這次自己能最早交差了。
之前他也經(jīng)常來看進(jìn)度，雖然只是平面的繡片，但不難看出林同志的手藝和用心，質(zhì)量沒話說。
“林同志，你的水平我一百個放心，哪用著急忙慌的，明天再……”
話說到一半，目光瞥過墻上那幅完全展開的巨幅繡品，喉嚨仿佛被扼住了。
作為國管局的局長，他看過無數(shù)幅名家名作，還經(jīng)手過不少傳世古畫。
可第一次遇到一幅作品，僅僅是站在它面前，就覺得身心都在震顫。
蘇葉幾位助理非常能理解方局長此刻的心情。
就在剛剛，巨大的繡繃第一次被完全立起來時，她們幾人第一反應(yīng)除了極致震撼，就是恍惚和難以置信。
然后才是驕傲自豪，她們居然參與了這么一幅驚天巨作的繡制！
哪怕她們負(fù)責(zé)的都是不重要的邊角活，可就是與有榮焉，足夠她們銘記一生了！
吳清薇眨了眨眼，口型比劃著和幾人打賭，猜猜方局長要多久才能回神。
被念叨的方局長咽了咽喉嚨，再開口時聲音沙啞，“…林同志，您真是我的貴人啊。”
他現(xiàn)在的感覺，就像寄希望于一個優(yōu)等生考一百分，這個學(xué)生卻直接交出一份完全超乎想象的完美答卷，完美到打一百分都算是一種玷污。
目光還是緊緊被吸在繡面上，隨口問了句：“林同志，這幅作品叫什么？”
林紉芝說了個名字，繼續(xù)道：“靈感來源于《保衛(wèi)黃河》這首歌。”
“保衛(wèi)黃河…保衛(wèi)…家鄉(xiāng)…”
方局長低聲喃喃，重復(fù)了一遍，半晌沒再說話。
安靜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轉(zhuǎn)頭看向林紉芝，眼睛早已通紅。
突然開口，“我的本名，叫方承業(yè)。”
方局長出生在河北的一個偏遠(yuǎn)山村，村子建在山谷里，整個村都姓方，村名就叫方家峪。
他父親是秀才，科舉廢除后沒能繼續(xù)往上考，便在村里開了間私塾，自己教書。給他起名“承業(yè)”，盼著他也能當(dāng)個教書先生。
一九三九年，他十六歲。
那天，天還沒亮透，他就去后山深澗給生病的母親采藥。等他再歸來時，村子已是人間地獄。
濃烈的血腥味和燒焦味令人作嘔。
槐樹下，村長和幾個叔伯被鐵絲穿過鎖骨，連成一串，就那么吊著。
樹干上綁著女人們，衣服扯得稀碎，身下插著火燒的柴火棍，木刺上掛著血肉和嬰兒殘體。
地上全是橫七豎八的尸體，有的身首異處，有的燒得焦黑，有的被牛馬踐踏得骨骼碎裂，有的胸腹被剖開，內(nèi)臟流了一地。
小河上浮尸密密麻麻，幾口水井?dāng)?shù)具相疊，四肢彎折扭曲。
方承業(yè)瘋了似的撲上去，在尸體堆里翻找，他看到了父母、大哥大嫂和侄子侄女。
還有妹妹，她蜷縮在墻角，指甲幾乎全摳斷了，泥墻和地上滿是掙扎的血痕，眼睛睜得大大的，至死都沒閉上。
在廢墟和尸體間來來回回地尋找，一遍又一遍，從天亮到天黑。
他不得不接受一個殘酷事實。
整個方家裕，上上下下八百多口人。
除了他，沒有一個活口。
后來方承業(yè)才知道，方家峪并非戰(zhàn)略要地，只是一次鬼子“三光”掃蕩中，隨手選中的犧牲品。
“沒有人會對一捧土產(chǎn)生情感，直到自己親手壘起了一座。”
16歲的少年跪在村口的石碑前，刻下一行小字，極深極深。
“方家峪，民國二十八年臘月初七，歿，遺民一人。”
背起行囊，告別故土，他跟著逃難的人群往南走。
一路上都是燒焦的村子城鎮(zhèn)、炸斷的橋梁、餓殍遍野的道路，以及和他一樣失去一切、目光呆滯的人們。
“…一起逃難的人越來越少，有的被炸死了，有的是餓死，有的是病了沒撐過來。”
“還有的…是親人都死了，國家要亡了，也不想茍活了……”
方承業(yè)知道哪些草藥根莖搗碎后有劇毒，采到想要的草藥后，他把身上最后半塊干糧給了個孤兒。
“…也是那天，難民的窩棚里來了幾個人，穿著灰色軍裝，說他們是延安來的宣傳隊。我想著，再聽首歌也不錯，就當(dāng)是給自己送行了。”
宣傳隊的人站上小土堆，他們不是在唱，而是在吼，振臂高呼地吶喊。
“……保衛(wèi)家鄉(xiāng)！保衛(wèi)黃河！保衛(wèi)華北！保衛(wèi)全華國！”
激昂的怒吼，如驚雷炸響。
雄壯的樂聲不停回蕩，焦土殘村、荒野遺骸的畫面輪番浮現(xiàn)，方承業(yè)渾身劇震。
第二天，宣傳隊繼續(xù)朝北，往槍炮聲最響的地方走。隊伍里多了個瘦骨嶙峋的身影，穿著件極不合身的軍裝。
“誒，小孩兒，你叫啥名兒？”
小戰(zhàn)士面容堅毅，一字一頓地回答：
“方、家、峪。”
“哪里人？”
“方家峪。”
……
身旁有人遞上一塊手帕，方局長這才發(fā)覺，自己早已淚如雨下。
承業(yè)、承業(yè)，他終究還是辜負(fù)了父親的期待，義無反顧地踏上一條截然相反的路。
這一走就是大半輩子，他也年近花甲。
方家峪湮沒在歷史洪流里。
方家峪還在那兒立著。
方局長顧不上淚痕，聲音哽咽，緊緊握住林紉芝的手。
“這個名字很好…真的很好。”
“這首歌，到今年剛好誕生整四十年了，已經(jīng)過去四十年了啊…”
他喉嚨滾了滾，努力平復(fù)心情。
“林同志，這幅作品，真的、真的很有意義，謝謝您，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