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清晏堂外。
車還沒停穩,顧明輝就看到了周湛。
男人高大挺拔,如松般的身影筆挺挺地立在吉普車前。
顧明輝率先打招呼,拍了拍周湛的肩膀,未語先笑,“總算見到你人了!是陪林姨來的嗎,怎么不一起進去看戲?”
周湛收回視線,見是發小,難得給個笑臉,“我是來接我媳婦的,我媽有警衛員接。”
提到心愛的妻子,男人的眉眼漾開幾抹溫柔。
顧明輝眨眨眼,以為自已看錯了。
不在意地提起別的話題,“東西拿到了吧?”
前段時間周湛突然寄信給他,讓他幫忙買幾塊高檔真絲和各色羊毛線。
真絲面料好找,基礎色系的羊毛也不難找,但難得是周湛點明要亮色系的。
百貨商店里的毛線大多是深灰色、藏藍色和黑色的,連大紅、軍綠色都難找,更別提他還要什么淺棕、米白了。
顧明輝在外貿部工作,門路多,費了一番功夫才搞定。
“我媽拿給我了,謝啦!錢票怎么也退回來了?”
周湛拳頭砸了砸顧明輝肩膀。
說到這個,顧明輝就有話說了,“嗨,咱自個兒家兄弟,你一句話,我指定給你把事兒料理得順順當當的。”
顧明輝不得不承認,周湛朋友多是有道理的,為人處世沒得說。
就說這回讓他幫忙,不僅隨信附帶了遠超物品價值的錢票,還給他牽線了一個大人物,憑顧明輝自已是絕對夠不上的。
對方如此義氣,他再收錢票就說不過去了。
“不過你要這些做什么?”看那顏色也不像是給周老太太和林姨的。
周湛咧開嘴角,語氣爽朗,“給我媳婦準備的,她喜歡這些。”
顧明輝被他的反應整得一愣一愣的。
他和周湛的兄弟感情是實打實的,但他對對方偶爾也會有別扭情緒。
從小到大,甭管周湛性格多霸道強勢,說話多毒,他都是大人嘴里“別人家的孩子”,同齡人中最受歡迎的存在。
他媽媽丁美華和林昭華兩人是一個大院的,家世相當,名字又都帶了“華”,從小就互相看不慣,誰也不服誰。
小時候比新衣服和玩偶,長大了比成績、比工作,后來比丈夫、比孩子。
耳濡目染下,顧明輝也有意無意地暗自和周湛比較。
對方長處甩他一條街,他便從短處入手。
周湛是桀驁不馴、一呼百應的京城小霸王,那顧明輝就是謙虛有禮、紳士有風度的溫潤貴公子。
長年累月下來,他成了圈子里唯一能和周湛相提并論的存在。
為了不當別人故事里的配角,畢業后他特意避開軍隊,選擇和周湛八竿子打不著的外貿部。
后來他認識了妻子范舒,她是文工團臺柱子,工作拿得出手。
最重要的是長相漂亮,善解人意,心里眼里滿滿都是自已。
盡管長輩們都嫌棄她不夠敞亮大方,又門不當戶不對,可在顧明輝堅持下,他們還是妥協了。
婚后不久顧明輝聽說周湛結婚了,對象是林將軍的孫女。
他那時還為他遺憾可惜:天之驕子如周湛,挑揀了那么多年,也不過和大院其他人一樣,屈服于門第之見。
為了利益走到一起的婚姻,怎么比得上情投意合的美滿?
可看著面前男人眼里含笑的模樣,顧明輝發覺事情似乎不是他想得那樣。
這時周湛余光瞥到什么,眼里的笑意跑到臉上,突然朝著禮堂方向大力揮揮手,腳也下意識向前兩步。
顧明輝好奇望去,只見到林姨和一個纖細的藍色身影。
來人越走越近,顧明輝終于看清了女人的長相,他呼吸猛地一窒。
饒是他見慣了美色,妻子也是少見的漂亮,但也從未見過這樣的絕色佳人。
顧明輝眼睜睜看著周湛跟風一樣,幾步就到女人身邊,殷勤接過手包,輕聲噓寒問暖。
“你怎么來啦?”女人嗓音嬌軟,帶著明顯的親昵。
“我也在西苑,事情忙完趕著來找你。媳婦等會我們去東來順吃涮羊肉。”
“先問問媽媽吃不吃。”
“媽不愛吃羊肉,”聲音毫不遲疑,“我們去過二人世界。”
顧明輝眉角上挑,下意識望向林昭華。
身旁的林姨好似習慣了一般,依然笑著和他寒暄。
顧明輝一邊和林姨攀談,一邊分心留意那邊的動靜。
耳邊傳來女人的輕聲教訓聲,接著便是周湛認錯聲,一看就是一回生二回熟。
顧明輝內心驚詫,混不吝的周湛,從來只有他教訓別人的份兒。
和媳婦聊表思念后,周湛終于想起他的存在。
“媳婦,這是我發、小,顧明輝。”
林紉芝聽男人著重強調“發小”兩字,一副“我真的有朋友,沒騙你吧”的表情,差點沒憋住笑。
“明輝,我媳婦不用介紹了吧!不認識回去看今早報紙頭版頭條!”
周湛下巴微揚,眉梢間都透著股驕傲自豪的勁兒。
頓了會,他不放心地追問,“你家有報紙吧?沒有我送你兩份。”
一副躍躍欲試,隨時去車里取的架勢。
顧明輝無語,“……不用,有。”
他正想和林紉芝正式打招呼,周湛又開口了。
“哦有啊…有就算了,行吧其實我也沒有很想送。我就開個玩笑,我自已收藏都不夠呢,你不會當真吧。”
語句混亂得稀巴碎,密密麻麻全是挽尊。
林紉芝:“……”
顧明輝:“……”
有個人反應更快。
林昭華:“……芝芝、明輝你們聊,我就先走了。”
等不及兩人回答,她以手捂臉,頭也不回走得飛快,生怕被臟東西沾上的模樣。
周湛:“……”
顧明輝看了看笑得尷尬的林同志,又看了看還在期待地等他答復的周湛。
實在沒忍住笑意,直到見發小等得快噴火了。
他右手握拳放到嘴邊,輕咳了咳,“那個……突然想起來,我家好像沒這份……”
話沒說完,一眨眼周湛已經閃到車旁,顧明輝無力地伸了伸手。
林紉芝更無力地閉上眼睛,恨不得原地飛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