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玉蘭走進會場,禮堂里已經人聲鼎沸。
擴音器播放著《東方紅》,主席臺掛著紅色橫幅,上面寫著“慶祝林紉芝同志榮獲全國工藝美術匯報展特等獎暨任職表彰會”,兩側還有標語,“扎根工藝創佳績,軍屬爭光顯擔當”。
臺下按“部隊領導區、政府代表區、軍屬區”劃分座位,旁邊桌子還擺了些硬糖,時不時有小孩跑過去拿。
軍屬區的位置幾乎坐滿了,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得熱火朝天。
大大小小的孩子被軍屬們從托兒所接出來,個個穿戴整齊,跟過年似的,小臉上滿是興奮。
此時都被大人按在身邊,指著前方空蕩蕩的主席臺教育:“待會兒好好看著你林阿姨!跟人家學學,長大了也給媽長臉!”
小孩撓撓臉,傻樂道:“媽,你已經長大了,你先拿個獎給我長長臉。”
“嘿你個兔崽子,站住!有膽就別跑啊!”
那邊母慈子孝,這邊婆媳友好。
“嚯!這排場,比咱公社評先進還提氣!”牛大娘嘖嘖稱奇。
視線掃過橫幅時,牛大娘瞇著眼,仰頭瞅了半天,突然猛地拉著兒媳袖子,“玉蘭!玉蘭!你快瞅瞅,那橫幅上頭,是不是‘任職’倆字?”
牛大娘有個追求進步的兒媳,耳濡目染下,多多少少也認識了一些字。
劉玉蘭仔細一看,笑著點頭:“媽,您眼神真好,沒錯,就是‘任職’。”
“哎喲喂!我就說嘛!”牛大娘一拍大腿,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得意道:
“我老婆子就猜著了!這么大的功勞,光給點獎金哪成?肯定得安排工作!瞧瞧,讓我說著了吧!這可是鐵飯碗!”
劉玉蘭也有種莫名的激動。
她想起上次林紉芝的拒絕理由,看來這次崗位和刺繡有關。無關也沒事,重要的是林同志有工作了!
正說著,胖嬸晃悠悠地過來了,她身材富態,臉上總是樂呵呵的,今天特意穿了件簇新的碎花罩衫,顯得更喜慶了。
“哎喲,她牛大娘,這橫幅上的字,您都認識啦?給咱們念念唄?”
牛大娘正在興頭上,被這么一打岔,直接翻了個大白眼,“我認識幾個字你還不知道?倒是你,胖嬸子,這上頭的字,你認得幾個呀。”
胖嬸一點也不怵,胸脯一挺,伸出肉乎乎的手掌,五根手指叉開,在牛大娘眼前得意地晃了晃,“不多不多,也就這個數!五個!”
“五個?”牛大娘一臉不信,“你就吹吧!誰不知道你胖嬸看見字就頭疼,還能認得五個?你倒是說說,哪五個?”
胖嬸嘿嘿一笑,指著橫幅,“瞅好了!從第三個字往后數,是不是念,‘林、紉、芝’!”
她頓了頓,看到牛大娘驚訝的表情,更得意了,手指往旁邊一挪。
“再看看這名兒后頭那倆字,是不是‘同志’?林紉芝同志!咋樣,是不是五個?”
牛大娘瞪大了眼睛,“嘿!神了啊你!你咋認出來的?”
胖嬸擠眉弄眼,故作高深地擺擺手:“秘密、秘密!反正啊,咱就是認識了。”
說完背著雙手洋洋得意地走了,準備去找下一個老姐妹顯擺顯擺,她胖嬸也是個文化人兒!
嘿嘿其實是她反復看林紉芝那幾篇報道,看多了,對方名字的字形都刻進腦子里了。誰能想到她胖嬸連自已名字都不會寫,卻記住了和她無親無故的林紉芝名字呢。
至于“同志”,她瞎猜的,大家不都喜歡在名字后頭加這倆字嗎?嘿嘿結果真給她瞎貓碰上死耗子了。
慶功會上午十點開始,在九點五十分時,領導們開始入場。
軍區首長陪著省里、市里的領導,一行人滿面春風地走進來。走在首長身側的不是別人,正是今天的主角,林紉芝。
林紉芝今天穿著一身干練的列寧裝,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容,實際她頭腦一片茫然。
看到那群烏泱泱的人頭,林紉芝都懵了,也沒人跟她說場面這么大型啊?
劉玉蘭參與了前期籌備工作,現場座位就是她安排的,她小聲地在婆婆耳邊介紹。
“媽,瞧見沒?那個戴眼鏡的,是金陵輕工局的石主任,旁邊是蘇城輕工局的孫主任,前頭那兩個省里的您見過的……林同志這獎的分量,比咱們想的可重多了!”
牛大娘聽得直咂舌,手緊緊摟著孫子,喃喃道:“哎喲我的老天爺,這哪是領獎,這是捅了官窩了!”
她頓時覺得自已猜中個工作安排,簡直是小打小鬧。
牛大娘旁邊的姑娘聽到后,樂道:“大娘,這才哪到哪啊,您接下來耳朵可得聽仔細嘍!”
這位姑娘是后勤部的,負責表彰部分,那一長串的獎項和職務聘請,差點沒把她眼睛閃瞎。
她另一位負責協調的同事更慘,關于先后順序就溝通了好幾天,私下和她倒苦水。
軍區和省里搶著當第一個表彰的,金陵和蘇城搶著當第三,最后苦了她這個安排的。
林紉芝在第一排入座,周湛見媳婦一臉視死如歸的表情,有點好笑。
他知道林紉芝是個不愛熱鬧的,最怕這種萬人矚目被當猴兒看的場景。
周湛也無能為力,只暗地里捏捏媳婦手心,給她點力量。
大會開始,主持人是江政委,他站在臺上開始介紹參會人員。
林紉芝深吸了口氣,氣氛都烘托到這了,她可不能掉鏈子,忙擠出笑容來。
江政委用洪亮的聲音說道:“今天我們歡聚一堂,慶祝我們金陵軍區軍屬林紉芝同志,榮獲全國工藝美術匯報展特等獎!
這既是她個人的光榮,也是咱軍區家屬院的驕傲,更是軍地協作的成果!”
“好!”
“林同志好樣的!”
“真給咱院兒爭臉!”
這會講究集體主義,大家有極強的集體榮譽感,家屬院出了個牛人,士兵們和軍屬們都與有榮焉,一個個大聲吶喊,興奮的臉上映著紅光。
聽到江德生一段話提了三次“軍區”,下面的卓部長等人笑容差點掛不住。
退一萬步說,林紉芝是拿針的,和你們拿槍的有啥關系?還軍地協作,你協得明白嘛你。
可惜人家有主場優勢,那幫軍屬更是激動得手舞足蹈,政府來的人也不敢說什么。
隨著大會進程的推進,軍屬們的熱情幾乎要把天花板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