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紉芝是被飯菜的味道香醒的,看了下時間,已經是傍晚了。
睡了一個漫長的午覺,林紉芝伸了伸懶腰,體內的能量總算回來了。
走到客廳,只見一長溜獎狀在桌上鋪開,周湛背著手來回踱步,像指揮官檢閱部隊般,時不時點點頭。
臉上掛著傻笑,不停念叨著“省勞模、市勞模、技術革新、榮譽市民……嘿嘿媳婦的,都是媳婦的!”
林紉芝扶額,睡前他在看,睡醒他還在看,幾張紙是能看出來花來嘛?
抬頭見林紉芝出來,周湛眼睛一亮,忙湊上來,“媳婦兒你醒啦,感覺好點沒?”
林紉芝笑著點頭,“好多了。你這是干嘛呢?”
周湛摸摸林紉芝額頭,才道:“媳婦兒,過幾天我找些木頭打個柜子,專門擺你那些獎狀。”
他手指在空中劃出一個大大的圈,豪邁道:“就放這兒,讓所有人一進咱家就能看見!”
林紉芝趕緊阻止他這個瘋狂的想法:“還是收起來好,到時全積灰了。”
周湛思考了片刻,肯定地點點頭,道:“媳婦你說得對!他們來了肯定要翻出來看看,要是每個都摸一遍,那不得摸卷邊了。”
他長嘆一聲,遺憾道:“還是收起來吧,等以后有寶寶了,再拿出來當教材。”
林紉芝給未來寶寶默默點了根蠟,還沒影兒呢,孩兒他爸就想著雞娃了。
周湛鄭重其事地將獎狀挨個合起來,又小心地放進書柜里,才和媳婦一起吃晚飯。
翌日醒來,林紉芝身邊的位置空蕩蕩的。今天是76年的第一天,周湛的探親假結束了,一大早就去了營區。
經歷過表彰大會,林紉芝一時有點“恐人”,接下來一段時間都在家里躲清靜。
可能是她平日里一向和大家有距離,軍屬們也識趣地沒上門打擾。
不料她這“躲風頭”的架勢,又被胖嬸解讀出了新高度。
“瞧見沒?林同志,啊呸!是林主任,人家不愧是干大事的人!拿了這么大榮譽,一點都不張揚,還跟沒事人似的在家用功!這叫啥,”
胖嬸急得跺腳,“哎喲,那詞兒咋說來著?對了!‘蔥油餅驚’!”
牛大娘皺緊眉頭,“她胖嬸,這跟餅有啥關系啊?”
胖嬸撓撓頭,雙眼迷茫道:“是啊,這跟餅有啥關系啊?哎呀,我記得就是蔥油餅不驚啊!”
陳敏從軍醫院回來,聽到兩人對話,一言難盡地剎住腳步。
“……胖嬸,你想說的是‘寵辱不驚’吧?”
胖嬸猛地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對對對!我就說我沒記錯,‘蔥油不驚’!”
陳敏:……放過蔥油吧。
程嫂子來家里時,便說起這事。
林紉芝真是哭笑不得,難道這就是所謂的“當你強大后,自有大儒為你辯經”嗎?
她搖頭笑過后,讓康康上前,細細檢查過脈搏、舌苔等,語氣欣慰:“恢復得很好,可以進入第二個療程了。”
程嫂子眼含熱淚,孩子的變化她看在眼里,但林紉芝親口說出的話,讓她心里更加踏實。
林紉芝摸摸康康的頭,“過兩天別忘了過來艾灸。”
她現在回來了,艾灸就得恢復了,藥浴的藥包也要調整,結合身體變化對癥下藥。
“嗯嗯!”
康康孺慕地看著林紉芝,眼里滿是小星星。
林紉芝在他心中的形象非常高大,是對他很好的嬸子、是為他治病的恩人,也是能拿獎的大名人。
康康握緊小拳頭,自已一定要好好養身體,以后就能保護林嬸子家的弟弟妹妹!
林紉芝再次走出家門是任師長家請客這天,她約著程嫂子一起早點去,想著提早去幫幫忙。
沒想到其他人來得更早,她們兩個居然是最晚到的。
林紉芝本來有點不好意思,正想說點什么,其他人已經貼心地替她開口了。
“林同志,你這身兼多職的,肯定忙得很。”
“是啊,我們在家閑著也是閑著,你能來就已經很好了。”
林紉芝想去幫忙,又被眾人七嘴八舌地攔下了,“林同志你這手可要繼續給咱省里爭光,給國家創匯的,可別碰這些了。”
“對對對放著,我們手腳麻利著,三兩下就搞定。”
林紉芝自然感受到大家對她態度的變化,明顯比拿獎前客氣了不少,說話也不敢太隨意。
林紉芝倒沒有不習慣,對她敬畏總比對她“無畏”好。
她也沒真的什么活都不干,幫著洗菜擇菜,做點力所能及的。
女人們邊干活邊說說笑笑的,羅雅琴狀態比上次見面時好了不少,雖然話也不多,但一直含笑認真聽著。
李嫂子她們詫異她的變化,不過也沒說什么,只后續聊天時不時帶上她。
劉玉蘭慢吞吞終于挪到羅雅琴身邊,兩人一起洗著大白菜。
她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說出口。
牛團長后面和她分析過羅雅琴的處境,她才知道自已當初的想法有多么高傲,自已實在是太想當然了。
而且她那些話只和最親近的丈夫說了,現在想和羅雅琴說句抱歉也無從說起。
沉默良久,劉玉蘭突然低聲道:“你這樣很好。”
羅雅琴的手一頓,眼眶微微發紅,她低著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嗯。”
以前的她只愛聊詩歌戲劇,壓根看不上家屬院女人間的八卦閑聊,只覺得都是些沒營養的。
身份曝光后,那些嫂子們躲她跟躲瘟疫似的,她也樂得清靜,她們本來就是兩路人。
但實際上,被孤立的日子并不好過。一天天捱著,羅雅琴心里越來越空,除了生孩子、帶孩子,她的人生到底還有什么意義?
那天從林紉芝家出來,她以為找個工作就能翻身。可丈夫的話雖有私心,卻也點醒了她。
羅雅琴想起堂姐,兩人同時結的婚,堂姐嫁了紡織廠廠長,也給她在廠里安排了輕省工作。誰知領工裝時,她只是隨口嘟囔了句“這料子咋這么糙”,轉頭就被人舉報了。
就這一句話,不僅工作丟了,連廠長姐夫也被拉下馬。堂姐一家,后來再沒音信,不知道去了哪兒。
工作這條路是絕了,羅雅琴嘗試改變自已。
她不再自怨自艾,試著在柴米油鹽中品出點滋味,試著做些自已感興趣的事,不再只盯著丈夫孩子打轉。
可能心胸開闊了,看什么都順眼,這會兒聽著任嫂子她們嘰嘰喳喳地說著家長里短,羅雅琴非但不覺得煩,心里反而升起一股久違的踏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