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陣仗,饒是林紉芝有所心理準備,也微微怔了一下。
她與眾人簡單寒暄,目光掃過一張張因為和她說話而有些漲紅的臉,林紉芝都差點以為自已是什么傳教士。
瞥了眼身旁驕傲得與有榮焉的尚廠長,林紉芝心下明了,找到源頭了。
八成是提前到達的尚廠長,給他們不知道洗腦灌輸了什么,這前期宣傳工作做得太到位了。
內心吐槽,面上林紉芝笑容平和:“梅廠長、尚廠長,各位同志太客氣了。”
“應該的,應該的!”梅廠長連忙側身引路,“林顧問,里邊請,茶都給您沏好了!”
眾人移步會議室,林紉芝沒有過多客套,直接拿出了那只蘇繡首飾盒和厚厚一疊設計圖。
“梅廠長,尚廠長應該跟您提過,我這次來,是想談談蘇繡與木器結合的合作。”
她將首飾盒推向桌子中央,“這是樣品,大家可以先看看。”
精美的盒子在眾人手中傳遞,驚嘆聲此起彼伏。
“巧!太巧了!這木頭盒子配上蘇繡,立馬就不一樣了!”
“這繡得跟活的似的,大師就是大師啊!”
“咱們以前怎么就光會在木頭上雕花、上漆呢?死板!”
梅廠長捧著盒子,像捧著什么絕世珍寶,實物比他想得還要驚艷。
他手指輕輕撫過那細膩的繡面,聲音發顫:“林顧問,這…這想法真是絕了!有了這個新花樣,我們木器廠總算能有點新氣象了。”
林紉芝點點頭,又取出硯屏的設計圖樣鋪在桌上:“不僅是首飾盒。梅廠長,看看這個。”
眾人被她的話吸引,紛紛圍攏過來。
只見圖紙上畫的是一架可置于書桌的硯屏,木質框架,屏心部分卻設計為可嵌入蘇繡作品,繡面是意境悠遠的“寒江獨釣圖”。
梅廠長想象著那細膩絲線與溫潤木材結合的效果,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幸福砸中腦門,快活得幾乎要暈過去。
可下一秒他想到什么,笑容僵在臉上。
他遺憾地瞥了眼圖紙,嘆了口氣,“林顧問,這蘇繡部分,需要繡品廠配合,他們訂單排得滿滿的。
首飾盒的繡片面積小,雖然也難,但想想辦法,或許還能擠一擠。可硯屏這種小單子,又費工時的,根本排不上號。”
林紉芝聞言,了然地點點頭。
繡品廠的繡娘就那么多,平時主要是完成上面安排的政治任務。
除此之外,在不愁訂單的情況下,優先保障的也是出口大頭。
而且為了盡可能多的創匯,繡品廠廠長更愿意選擇那些大單且耗時低的產品。
一個人因為日常損耗,可能會買十幾條手帕,但除非專門收藏家,否則不會有人買十幾個硯屏。
需求擺在這,那些外商自然也不會大批量下單。
林紉芝想明白后,溫聲道:“梅廠長的顧慮我明白,您先制造首飾盒吧。繡品廠那邊,我去協調看看。”
此言一出,所有人眼睛“唰”地就亮了。
梅廠長更是激動得聲音都拔高了幾分:“真的?!那可太好了!林顧問,您要是能出面,那我就放心了。”
旁邊的尚廠長哈哈大笑,用力拍了下老兄弟的肩膀:“老梅,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林紉芝被這群人仿佛勝券在握的神情驚到,連忙重申:“各位領導,我只是說協調試試,沒打包票啊。”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她才不會大包大攬呢。
有繡研所這一層關系在,林紉芝能搞定首飾和首飾盒這兩個繡片單子。
但是硯屏要求更高,她只能嘗試說服,對方不接受她也不勉強。
反正單單目前幾項合作,最后創匯總額就不會難看到哪去。
看到林紉芝的惶恐表情,大家一開始先是被逗樂了,后面見她的反應不像開玩笑,紛紛剎住笑聲,臉上寫滿困惑。
“林顧問,您、您不知道?”梅廠長小心翼翼地詢問。
林紉芝比他們更茫然,“我該知道什么?”
尚廠長及時出來解惑。
“咳……林顧問是這樣的,自從您在工藝美術展拿了特等獎,楚廠長逢人就夸,說您是蘇繡領域百年不遇的天才,對您推崇得不得了。”
楚廠長就是繡品廠的廠長,據說誰說一句林紉芝不好她就和誰急,以致于名聲傳遍金陵所有廠,金屬廠和木器廠的人也有所耳聞。
現在林紉芝本人前去協商了,憑楚廠長對她的尊重喜愛,那不說鼎力支持,至少也能騰幾個人出來專門生產。
林紉芝之前沒和這些廠子打過交道,還是第一回聽說這事,但她也沒因此抱太大希望。
公私分明是一個領導的基本素養,將私人感情摻雜到生意中是大忌。
如果楚廠長真這么糊涂,她也沒辦法把持一個大廠二十多年。
于是,林紉芝笑著打趣:“楚廠長欣賞我,是我的榮幸。但合作歸合作,我們還是得按規矩來。”
梅廠長忙不迭出聲附和:“是是是,林顧問您說得對,我們能拿到首飾盒這單已經是意外之喜了。”
見此林紉芝也不再多說,拿著那疊設計圖,確認圖上的形狀、式樣木器廠都能做到,雙方便快速敲定合作。
簽訂合同后,梅廠長心情大好,熱情邀請林紉芝參觀廠區。
林紉芝自然沒掃興,被一行人簇擁著往前走。
走過原料堆放區時,她注意到角落堆著一些帶有明顯木疤、蟲眼的木板,還有一些形狀不規則的邊角料。
“梅廠長,這些是……?”
梅廠長循聲望去,道:“哦,都是些有瑕疵、不成材的玩意兒,沒什么用,正準備處理掉。”
旁邊一個機靈的工人立刻站出來,上前為林紉芝解說。
他們開料時,會刻意避開樹疤、蟲眼以及顏色較淺的邊材,只取用顏色均勻、質地完美的心材。那些沒用上的就都堆在這了。
他最后補充了一句,“那些邊角料和瑕疵料當做柴火燒了,沒有浪費。”
這年頭家家戶戶的煤炭都是定量的,城里的柴火少,一般都是廠里工人分完了。
“燒了?”林紉芝微微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