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三個月前,林紉芝就開始有意識地培養接班人。
三位蘇城來的老師傅已經熟練掌握三面繡,顧瑛甚至能獨立完成整幅作品。
有這幾位前輩在,加上幾個打算留任的學員,技術傳承這塊她沒什么不放心的。
行政方面,俞紋心在后面這段時間一直有意培養甄箏,將近一年歷練下來,甄箏現在基本能夠獨當一面了。
眼下的繡研中心,就算她們母女倆不在,也照樣能轉得開。
繡研中心的財務工作不多,加上有胡大姐幫著分擔,關雪曼現在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備考。
黎父黎母偶爾會來給她送點湯湯水水。
當初黎啟明的身份沒對外公開,老兩口沒受太大影響。以前受過黎啟明幫襯的人,還有組織都在暗中照應著。
關雪曼一直和他們保持往來,怕兩口子想不開,她主動提出認干親。
沒有直接認養父母,是雙方心里都有放不下、無法代替的至親,這樣相處,反倒更自在些。
除了這些瑣事,繡研中心看起來跟往常沒什么不同。
只是林紉芝偶爾會覺得,顧姨幾人和學員們看自已的眼神怪怪的,像是藏著什么事,偏她一個人被蒙在鼓里。
……
這天孔廳長請她去省里開會,林紉芝沒推,應下了。
自從參加過一屆春交會后,后面幾次省里都找過她,愿意讓她掛靠在國營廠下面。
林紉芝考慮后還是婉拒了,眼下個體戶還沒徹底放開,她存折上的數字已經夠打眼了。
不過和幾位廠長的聯系倒是一直沒斷,對方來詢問,她也會給些可行性建議。
每回廣交會結束省里開總結會,總少不了邀請她出席。
算了算時間,最近秋交會該結束了,林紉芝心里大致有了譜。
開會這天,她開著吉普車到時,錢局長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好文傳三代,國走文還在?!焙玫姆椒c子也一樣。
林紉芝當初給各廠支的招,后面幾屆他們都堅持照著做。
有些廠子腦子活絡,時不時還變通創新一番。這幾年省里的創匯總額一直挺漂亮。
成績擺在那兒,錢勝利作為帶隊的總負責人,頭上那個“副”字早摘掉了。
但他沒忘記當初的轉機是誰帶來的,心里一直記著這份情。
車還沒停穩呢,人已經快步迎了上來,一把拉開駕駛座的門:“林主任!”
“錢局長,有些日子沒見了。今早報紙我可看了,恭喜您再創佳績。”
錢局長笑著領她往里走:“嗐,都是同志們一起使勁兒的結果。說起這個還得謝您,今年刺繡插屏訂單爆了,上頭拍板要擴個分廠。”
“那是好事,又能多不少崗位?!?/p>
說著話到了會議廳,錢局長引她到前排坐下,臨走前壓低聲音補了句:“提前給您道喜了,林主任。”
林紉芝一愣,喜從何來?
沒等她細想,省委領導們陸續入座,會議開始了。
林紉芝按下心思,準備仔細聽聽今年的創匯情況。
可是聽著聽著,她覺出不對味兒了。
這不是總結會嗎?怎么連選舉全國代表的議程都搬上來了?
等到拿到候選人名單時,林紉芝看到上面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眨了眨眼,抬頭看了看桌上的座位牌。
應該沒有和自已同名同姓的…吧?
她抬頭試圖尋找錢局長,這才發現會議廳里多了不少熟面孔。
軍區的江部長、任師長,省里的卓部長、孔廳長,繡研中心的顧瑛師傅、還有孫廠長他們。
視線對上時,大家臉上帶著促狹的笑容。
尚、梅兩位廠長呲著一口大牙,卓部長悄悄朝手里的選票豎了豎大拇指,顧姨、楚姨沖她眨了眨眼。
林紉芝鼻子微酸,這段時間那些不對勁的感覺,總算找到答案了。
投票、唱票流程走完,大會主持人的聲音渾厚而清晰。
“……以上同志,當選為江淮省出席第五屆全國RMDB大會的代表?,F在,請全體當選代表起立,同大家見面。”
林紉芝站起身的瞬間,還有心思想著,還好今早出門想著可能要發言,穿得還算正式。
她隨著其他當選代表一起往主席臺走,掌聲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所有人都轉過身、側過臉,含笑面向她們鼓掌。
林紉芝登過不少次臺,可這回感覺和以往都不一樣。
站得高了,看見的風景確實更美。
散會后,不少人過來道喜。
林紉芝這才知道,這次是軍區、省里、加上繡研中心和廠長們聯合提名推舉的。
為了給她一個驚喜,前期的群眾走訪階段,大伙兒還特意幫著瞞得嚴嚴實實。
秋交會剛結束,所有人都忙得腳不沾地,這半天時間都是硬擠出來的。大家簡單道過喜,很快就散了。
林紉芝一進家門,抬頭就是一副橫幅,紅底黑字,大刺刺寫著“熱烈慶賀林紉芝同志當選代表”。
那字跡鐵畫銀鉤,筆鋒收得利落,一看就是某個男人的手筆。
她忍不住捂臉,倒也不必如此。
周湛和俞紋心顯然體會不到當事人的無助,早早等在門兩側,輪流上前為她戴上花環和花項鏈。
呱唧呱唧的掌聲響起時,林紉芝差點原地摳出一座魔仙堡。
餐桌那頭,西西和白白原本正踮著腳聞菜香,聽見動靜趕緊跑過來。
以為大人們在玩什么新游戲,倆小家伙也急著要加入。
“好,帶西西白白一起玩。”
林紉芝笑著蹲下,把花環和項鏈摘下來遞給他們,一人一樣,傾身探頭等待著。
倆寶寶模仿著爸爸外婆的動作,繃著小臉,認真地把花環往媽媽頭上套,項鏈往脖子上掛。
戴完互相看了看,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餐桌上已經擺滿了色香味俱全的菜,樣樣都是她愛吃的。
林紉芝看了眼插著鮮花的花瓶,忍不住笑:“你們瞞著可真嚴實?!?/p>
“冤枉啊媳婦兒,你前腳出門,我后腳才得的信兒。”周湛立刻叫屈。
俞紋心給兩個孩子系圍兜,笑著替女婿說話:“阿湛急得不行,趕緊在院里現剪了些花,說總不能空手給你慶賀?!?/p>
聞言,林紉芝看了眼男人,眼里帶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