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指間沙,悄然滑入盛夏七月。魔都的空氣灼熱而濕潤,蟬鳴鼓噪,但對于張凡而言,外界的一切喧囂都被隔絕在心門之外。
他的世界已然收縮到以陸雪晴為中心的方寸之間。預產期進入最后三十天倒計時,一種近乎本能的、混合著強烈期待與深沉憂慮的緊張感,如同不斷收緊的弦,繃在他每一根神經上。
陸雪晴的孕期總體順利,但孕晚期的不適也開始顯現:腳踝浮腫更甚,腰背酸脹,夜晚睡眠變得斷斷續續。
張凡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著她,按摩、熱敷、調整睡姿、準備少食多餐的營養餐……他做得無微不至,甚至比專業的護理人員還要細心周到。
然而這一切有條不紊的照顧之下,是他內心從未松懈過的、因一個關鍵信息而高高懸起的心——陸雪晴的血型是Rh陰性,俗稱“熊貓血”。
這個血型在漢族人群中的比例極低,稀有意味著在需要大量輸血時,血源供應是極大的挑戰。對于普通孕婦,分娩本就是一道關口,而對于“熊貓血”孕婦,任何可能導致大出血的情況,風險都會被放大數倍。
張凡幾乎是立刻進入了最高級別的“戰備”狀態,他動用了自已目前所能調動的一切資源和人脈——聯系上了魔都衛生系統的相關人員;通過林姐和幾位在醫療領域有影響力的朋友輾轉介紹;甚至在某個夜晚,他罕見地主動聯系了那位在盛典后臺有過一面之緣、家族頗有能量的華耀傳媒新東家的代表(對方對他的來電顯然十分意外且重視)。
他的目標明確:為陸雪晴鎖定魔都最好的私立婦產醫院“悅安國際”的最頂尖VIP產房;聘請該院乃至華東地區享有盛譽的產科主任梁教授親自負責;組建一個涵蓋產科、麻醉科、新生兒科、輸血科頂尖專家的特需醫療團隊;預訂下“悅安”旗下最頂級、配備專業醫護團隊的月子中心套房。
所有這一切,他都要求做到萬無一失,預案必須詳盡再詳盡。
錢不是問題。張凡近半年小說和音樂版權的收入、工作室的盈利,早已是一筆驚人的數字,他毫不猶豫地全部投入其中,只求換取最高的安全系數。
然而,最核心的問題——充足的Rh陰性血儲備,卻成了金錢和人脈也難以完全解決的難題。
魔都血液中心Rh陰性血的庫存本就有限,且需要供應全市所有醫院的緊急需求。經過張凡多方努力、層層溝通,甚至簽署了復雜的責任與免責協議后,血液中心才勉強同意,在陸雪晴預產期前后一周內,在保證其他緊急患者基本需求的前提下,“盡量”為她預留不超過400毫升的Rh陰性懸浮紅細胞。
但負責人話說得很清楚:“張先生,我們理解您的心情,但血庫是公共資源,我們必須優先保障突發公共事件和急危重癥患者的用血。這400毫升已經是特批,而且,如果在此期間有其他Rh陰性血的危重病人需要,我們必須調用,這個預留份額可能……保不住。”
400毫升,對于可能發生的產科大出血而言,杯水車薪。而且這個“可能保不住”的承諾,如同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張凡心頭。
就在他為此焦灼萬分時,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他自已,也是Rh陰性血!這個被他遺忘了許久的身體特征(原主的記憶里有,但他從未在意),此刻成了黑暗中最亮的一線希望。
沒有絲毫猶豫,張凡立刻聯系了“悅安”醫院輸血科和梁教授團隊,提出捐獻自已的血液,作為陸雪晴生產的緊急備用。
然而新的問題接踵而至:自體儲血需要在分娩前一段時間進行,且一次采血量有限(通常200-400毫升),采集后血液保存期也有時限。更重要的是醫生嚴肅警告:以張凡目前的體重和身體狀況,短期內多次、大量采血存在風險,且可能影響血液質量。
“張先生,我們理解您的急切,但安全是第一位的。按照規定和您的身體狀況,我們建議最多采集400毫升,分兩次進行,中間至少間隔四周以上。”輸血科主任看著眼前這個面色冷峻、眼神卻燃燒著某種決絕光芒的年輕人,耐心解釋。
“不行,不夠。”張凡的回答斬釘截鐵,“梁教授預估過可能的風險,400毫升遠遠不夠,我需要至少800毫升備用。”他抬眼,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的身體我知道,請安排采血計劃,在保證血液有效的前提下,盡可能多、盡可能快地采。所有責任,我自已承擔。”
他的固執讓醫療團隊感到震驚和為難。最終在張凡簽署了厚厚一疊知情同意書和風險自擔文件后,一個極其嚴苛、突破常規的采血計劃被制定出來:在未來四周內,分四次進行采血,每次200毫升,嚴格監控他的身體狀況,一旦出現任何不適立即停止。
從那天起,張凡的生活里多了一項隱秘而沉重的行程。他總會在陸雪晴午睡或夜間安穩入睡后,悄然出門前往醫院指定的采血點。針頭刺入靜脈,暗紅的血液順著導管流入血袋,每一次200毫升的流失,都仿佛帶走他一部分精氣神。
為了不讓陸雪晴察覺,他必須更快地恢復。他強迫自已吃下更多高蛋白食物,即使毫無胃口;他偷偷服用醫生開的營養補充劑;他盡量在白天陸雪晴精神好的時候,找機會小憩片刻,還特意讓楊樂樂過來幫他分擔。
但身體的誠實是無法完全掩蓋的,不到一個月,連續四次采血,累計800毫升的血液流失,即使對健康的成年男性也是不小的負擔。
張凡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白下去,眼下出現了淡淡的青黑,原本銳利清亮的眼神偶爾會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甚至在給陸雪晴按摩時,手臂的耐力都不如從前。他瘦了一些,原本合身的衣服顯得有些空蕩。
陸雪晴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變化。起初,她以為他是太過勞累和緊張。“張凡,你別太擔心了,醫生都說我情況很穩定。”她撫摸著他明顯消瘦的臉頰,心疼不已,“你看你,都瘦了。是不是晚上沒睡好?要不要去客房好好睡一覺?”
張凡總是搖頭,將她攬入懷中,聲音依舊平穩:“沒事,可能是夏天胃口不好,別瞎想。”
直到有一次,張凡在彎腰為她穿防滑拖鞋時,忽然眼前黑了一下,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晃,雖然立刻穩住,但那瞬間的虛弱沒能逃過陸雪晴的眼睛。
緊接著,陸雪晴在張凡換衣服的時候,無意間瞥見他左上臂內側一個新鮮的、還未完全消退的針眼痕跡。
聯想他近期異常蒼白的臉色和易疲的狀態,一個可怕的猜測擊中了她,她不敢置信地看向正在廚房忙碌的張凡的背影。
“張凡,”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你手臂上……是怎么回事?”
張凡背影一僵,隨即若無其事地轉身,笑了笑:“沒什么,前幾天體檢,抽了點血化驗。”
“化驗需要抽那么多次?還都是同一個位置附近?”陸雪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她走近他,淚水已經在眼眶里打轉,“你告訴我實話……你是不是……去抽血了?為了我?”
面對她通紅的眼睛和已然洞悉的眼神,張凡知道瞞不住了。他沉默了片刻,抬手擦去她滑落的淚珠,聲音低緩卻坦然:“嗯,我也是Rh陰性。多備一點血,我心里踏實。”
“你瘋了!”陸雪晴的眼淚奪眶而出,用力捶打他的胸膛,又不敢真的用力。
“你抽了多少血”
“沒事,你不用擔心,你看我現在很好”
“到底多少,回答我,不然我讓林姐去查”
張凡沉默一會“800毫升,分四次抽的”
“800毫升!醫生是不是瘋了讓你抽這么多!你不要命了?!” 她撫上他蒼白憔悴的臉,心痛得無以復加,“你看看你現在……張凡,我寧愿自已冒險,也不要你這樣!”
張凡握住她的手,貼在臉頰上,目光深邃而溫柔:“別哭,對寶寶不好。我計算過的,身體底子好,能恢復。但是雪晴,”他的語氣驟然變得無比鄭重,甚至帶著一絲陸雪晴從未聽過的脆弱,“血庫的預留血不一定夠,也不一定來得及。我不能承受任何一點‘萬一’。用我的血,我知道它是安全的,隨時可以給你用,這比任何保險都讓我安心。”
他輕輕擁住她,將臉埋在她散發著馨香的發間,低喃道:“你平安,孩子平安,我怎么樣都行。”
陸雪晴在他懷里泣不成聲,既是感動,更是無盡的心疼。她終于明白這個男人冷靜外表下,究竟為她背負了多么沉重的壓力,又做出了怎樣不計代價的準備。
在張凡的堅決要求下,陸雪晴沒有將此事聲張,但私下里她央求林姐,想辦法尋找更多的Rh陰性血源。
林姐在得到張凡默許后,通過工作室的官方渠道和一些公益平臺,發布了緊急求助信息,尋找愿意在陸雪晴預產期前后定向捐獻Rh陰性血的志愿者,并承諾給予豐厚的感謝金。
消息一出,雖然引起了極大關注和許多好心人的轉發,但“熊貓血”的稀有性注定了這并非易事。幾天過去,雖有零星回應,但符合條件、且能在特定時間捐血的志愿者,寥寥無幾。
時間一天天迫近,血源問題依然像一塊巨石壓在張凡心頭。他看著陸雪晴越來越大的肚子,感受著里面小生命有力的胎動,心中的焦慮與守護的決心也日益熾烈。
深夜,當陸雪晴沉沉睡去,他常常獨自站在陽臺,望著魔都璀璨卻冰冷的夜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屏幕上那個顯示著血庫聯系人和自體儲血編號的備忘錄。
夜風微涼,吹不散他心頭的灼熱。一個無比清晰、無比堅定的念頭,在他腦海中反復回響,如同最莊重的誓言,也如同絕望深淵前最后的支柱:
張凡,你可以死。
但陸雪晴,必須活下來。
孩子,必須活下來。
這是他兩世為人,在歷經孤獨荒蕪后。終于抓住的、全部的幸福與意義所在。為此,他不惜一切,包括他自已這條命。夏夜深沉,繁星點點,映照著這個年輕男人沉默卻無比挺拔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