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慈裹緊了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棉坎肩,頂著風雪,在陌生的街道上快步穿行。
她的目標很明確——廢品收購站。
在后世,這叫“資源回收中心”。但在七十年代,這就是一個堆滿了破銅爛鐵、舊書報紙,又臟又亂的垃圾場。
然而在蘇念慈的眼中,這里卻是一座尚未被發掘的寶庫。
她問了好幾個路人,終于在一條偏僻、積滿了黑冰的巷子盡頭,找到了那個掛著“為人民服務廢品收購站”牌子的大院。
院子里堆著幾座像小山一樣的“垃圾山”。
左邊是廢紙和舊書,被雨雪浸泡得發黑發漲,散發著一股霉味。
中間是各種生了銹的鐵器、鋁制品,從破鍋爛盆到自行車架子,應有盡有。
右邊則是堆積如山的、各種顏色的玻璃瓶子。
一個穿著油膩膩的藍色棉大衣、戴著狗皮帽子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門口的一個小馬扎上,一邊抽著旱煙,一邊無聊地看著院子里幾個正在分揀垃圾、衣衫襤褸的工人。
蘇念慈的出現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
“嘿!哪兒來的小娃子?這里不是你玩的地方!趕緊走!”中年男人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蘇念慈沒有走。她搓了搓凍得通紅的小手,哈出一口白氣,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張皺巴巴的五毛錢。
“叔叔,”她仰起頭,臉上露出一個討好的、天真的笑容,“我……我想買點東西。”
中年男人看到錢,眼睛亮了一下。
五毛錢在這個年代可以買五斤玉米面或者半斤豬肉了。
他的態度立刻緩和了下來:“哦?買東西?你想買啥?我這兒可都是些破爛玩意兒。”
“我就想買點……買點舊書、舊報紙。”蘇念慈指了指那座廢紙山,“我弟弟……他想學認字,我……我沒錢給他買新書。”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讓人心酸。
中年男人一聽,僅有的一點戒心也放下了。他吐出一口煙圈,大手一揮,豪氣地說道:“買啥買!不就是要幾本破書嗎?你自已去那堆里翻!看上啥,拿走就是!算叔叔送你的!”
很顯然他是個有孩子的人,被蘇念慈這番話勾起了一絲同情心。
“那……那怎么好意思呢?”蘇念慈故作推辭。
“有啥不好意思的!快去!就你這小身板,還能搬走一座山不成?”男人不耐煩地催促道。
“謝謝叔叔!叔叔您真是個好人!”蘇念慈立刻甜甜地道了聲謝,然后便像一只歡快的小麻雀,一頭扎進了那座散發著霉味的廢紙山里。
當然,她真正的目標根本就不是什么舊書報。
她要找的是兩樣東西。
第一是棉花!
這個年代物資匱乏。很多工廠或者家庭處理一些舊的棉衣、棉被、棉褥子的時候,不會費勁地把里面的棉花掏出來,而是直接當成廢品整件賣掉。
這些棉花雖然舊了、臟了,但只要重新彈一彈、曬一曬,依舊是上好的御寒物資!
她只要花極少的錢,甚至不用花錢,就能弄到足夠她和弟弟度過這個冬天的棉花!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她要找的是……銅!
尤其是那些被當成廢銅爛鐵處理掉的、各種電線、電機、變壓器里的……紫銅線圈!
作為一名重生者,她太清楚了。
在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隨著國家政策的逐漸放開和鄉鎮企業的興起,對“銅”這種基礎工業原料的需求將會迎來一個爆發式的增長!
銅的價格將會一路飆升!
現在這些被人當成垃圾、幾分錢一斤的廢銅,在幾年之后,價值將會翻上幾十倍,甚至上百倍!
這就是她為自已和弟弟準備的第一筆真正的、可以改變命運的“啟動資金”!
她當然不可能現在就開始倒賣廢銅。她沒那個本錢,也沒那個渠道。
但她可以利用這次機會先探探路,了解一下這個時代廢品收購站的運作模式和……這里面隱藏的“規矩”。
蘇念慈在那座巨大的廢紙山里手腳并用地翻找著。
她的動作很快,目標很明確。
她不像別的拾荒者那樣漫無目的地亂翻,而是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地質學家在尋找礦脈。
她專門找那些看起來鼓鼓囊囊、被繩子捆扎起來的舊包裹。
很快,她就有了發現!
在一個破麻袋里,她翻出了一件破了無數個洞、油膩膩的舊棉大衣!
她用手一捏,里面的棉花又厚又軟!雖然有些板結,但絕對是好東西!
她不動聲色地將這件棉大衣拖到了一邊。
緊接著,她又在另一個角落發現了一床被耗子啃得千瘡百孔的舊棉被!
發財了!
蘇念慈的心中一陣狂喜!
這兩樣東西里的棉花掏出來,足夠她和弟弟一人做一身厚厚的棉衣棉褲,外加一床小棉被了!
就在她準備繼續擴大戰果的時候,她的手突然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觸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方方正正的東西。
那東西被壓在一堆發黃的舊報紙下面,只露出了一個角。
蘇念慈好奇地將上面的報紙扒開。
當她看清那東西的全貌時,她的呼吸瞬間凝滯了!
那……那竟然是一個軍綠色的、帆布質地的……公文包!
公文包看起來很舊了,邊角都磨得起了毛,帆布的表面還有幾塊已經干涸的、暗紅色的污漬。
像是……血。
一個軍用的公文包,為什么會出現在廢品收購站里?
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門口。那個看門的中年男人依舊在吞云吐霧,根本沒注意到她這邊。
她壯著膽子,將那個公文包拖到了一個更隱蔽的角落。
公文包的搭扣是黃銅的,已經生了銹,很難打開。
蘇念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啪嗒”一聲將它打開。
包里沒有錢,也沒有文件。
只有一本書和一個小小的、紅色的塑料皮本子。
那本書是一本德文版的《人體解剖學圖譜》,書頁已經泛黃,但保存得還算完好。
而那個紅色的塑料皮本子則讓蘇念慈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那竟然是一本……軍官證!
她顫抖著手翻開了那本軍官證。
第一頁是一張黑白的、一寸大小的證件照。
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輕,大概二十五六歲的樣子。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領子上還帶著代表技術軍官的符號。
他的相貌算不上英俊,但眉宇之間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濃濃的書卷氣和一種……蘇念慈無比熟悉的、屬于醫者的悲憫和堅毅。
而在照片的下面用鋼筆填寫著他的信息。
姓名:周文軒。
職務:軍醫。
部隊代號:北字0731部隊。
周……文軒?
這個名字讓蘇念慈的心猛地一沉!
周文謙!周文軒!
這兩個名字也太像了!
難道……難道他們是兄弟?!
一個更讓她感到遍體生寒的細節浮現在了她的腦海中!
周文謙是哈城第一軍醫大學的外科教授!
而這個周文軒,他的證件上赫然寫著“軍醫”兩個字!
一個軍醫大學的教授,一個奔赴前線的軍醫!
他們……極有可能是親兄弟!
蘇念慈感覺自已的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她強迫自已冷靜下來,繼續往下看。
在軍官證的最后一頁是簽發單位和日期。
簽發單位是一個她看不懂的、紅色的圓形印章。
而簽發的日期則是……三年前!
三年前簽發的軍官證,現在卻和一本德文版的解剖學圖譜一起,出現在山海關的一個廢品收購站里!
而裝載著它們的公文包上還沾著疑似的血跡!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蘇念慈的腦海中瘋狂地盤旋!
這個叫周文軒的軍醫很可能……已經出事了!
甚至……已經犧牲了!
而他的家人,包括他的兄弟周文謙,很可能至今都不知道這一切!
蘇念慈拿著那本小小的、卻重如千鈞的軍官證,一時間只覺得手腳冰涼。
她該怎么辦?
把這個發現告訴周文謙?
不!不行!
這太冒失了!
這等于直接告訴他自已跑到廢品站來翻到了他的“兄弟”的遺物!這怎么解釋?
而且,這件事的背后疑點重重!
一個犧牲軍醫的遺物為什么會流落到民間的廢品站?按理說,這些東西都應該由部隊統一收回,交還給家屬!
這背后到底隱藏著什么秘密?
蘇念慈的大腦飛速運轉。
她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她要將這本軍官證和那本德文版的解剖學圖譜一起帶走!
這不僅僅是一個秘密,更是一個……天大的人情!
一個足以讓她在未來和周文謙這位軍醫大學的教授,建立起牢不可破的、遠超普通師生關系的……救命稻草!
她迅速地將公文包里的兩樣東西塞進自已棉衣內側的口袋里,貼身藏好。
然后,她又將那個空了的、沾著血跡的公文包重新塞回廢紙堆的深處,用大量的舊報紙將它掩蓋得嚴嚴實實。
做完這一切,她才拖著那件破棉大衣和那床破棉被,從廢紙山里鉆了出來。
“叔叔!我找好了!”她跑到那個看門的中年男人面前,氣喘吁吁地指著自已那兩件“戰利品”。
中年男人瞥了一眼,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行了,拿走吧拿走吧!趕緊回去,看你凍得那樣!”
“謝謝叔叔!”蘇念慈再次道謝,然后便拖著那兩件比她人還高的“寶貝”,朝著車站的方向艱難地走去。
她走得很急,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快點回到火車上!
然而,就在她走出巷子口拐上大路的時候,她的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只見在前方不遠處一個賣烤地瓜的攤子旁邊。
那個本該在火車上等她回去的“啞巴”弟弟——小石頭,正站在那里。
而在他的身邊,還站著一個高大的、穿著黑色大衣的、她最不想見到的人。
——雷鳴!
雷鳴的手里拿著一個熱氣騰騰的烤地瓜,正微笑著遞給小石頭。
而小石頭竟然沒有絲毫的膽怯和抗拒。他伸出小手接過了那個地瓜,然后還仰起小臉,對著雷鳴露出了一個……蘇念慈從未見過的、燦爛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