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從哪里……得到它的?!”
蘇念慈感覺自已的肩膀,像是被兩只鐵鉗死死夾住,痛得鉆心。
她沒有掙扎,也沒有哭喊。
她只是抬起頭,用一種超乎尋常的、冷靜的目光,迎向了周文謙那雙因為震驚和悲痛而布滿血絲的眼睛。
“周叔叔,您先放開我。您弄疼我了?!?/p>
她的話讓情緒已經處在崩潰邊緣的周文謙找回了一絲理智。
他觸電般地,松開了手,身體向后踉蹌了一下,靠在了冰冷的車廂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的目光,卻依舊死死地,鎖定在蘇念慈手中的那本軍官證上,仿佛那是他失而復得的全世界。
蘇念慈揉了揉自已生疼的肩膀,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
她知道主動權已經完全掌握在了她的手里。
她越是冷靜,周文謙就越是方寸大亂。
她緩緩地,將那本軍官證,合上,然后,小心翼翼地,重新揣回了自已貼身的口袋里。
這個動作,讓周文謙的眼神再次一緊!
“念慈!”他急切地,向前一步,“那……那個東西……”
“周叔叔,”蘇念慈打斷了他,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在回答您的問題之前,我想先問您一個問題。”
周文謙一愣。
“您剛才叫他……‘文軒’?”蘇念慈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道,“他,是您的……弟弟嗎?”
周文謙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看著眼前這個五歲的女孩,看著她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深不見底的眼睛,一股巨大的、荒謬的感覺,涌上心頭。
他感覺,自已不是在面對一個孩子。
他是在面對一個……和他平等的,甚至比他更強大的……談判對手!
他沉默了許久,頹然地點了點頭。
“是?!彼穆曇衾?,充滿了無盡的悲傷和疲憊,“他是我唯一的弟弟,周文軒。三年前,他從軍醫大學畢業,主動申請,去了最艱苦的邊防部隊……然后,就再也沒有了消息?!?/p>
“我們只收到了一份……‘失蹤’的通知?!?/p>
失蹤!
不是犧牲!
蘇念慈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瞬間就明白了,為什么周文軒的遺物,會流落到廢品站!
因為在官方的記錄里,他只是“失蹤”,而不是“犧牲”!
部隊找不到他的下落,無法為他定性,自然也無法,將他的遺物,鄭重地交還給家屬!
而他隨身的公文包,很可能是在他“失蹤”的過程中,遺失了,然后,被某個不知情的拾荒者撿到,最后,輾轉賣到了廢品站!
一切的邏輯,都通了!
“周叔叔,”蘇念慈深吸一口氣,她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現在,該我回答您的問題了?!?/p>
“這個東西,還有這個……”她從口袋里,又拿出了那本德文版的《人體解-剖學圖譜》,“是我昨天,在山海關的廢品收購站里,找到的。”
周文謙的瞳孔,猛地一縮!
“廢品收購站?”
“是的?!碧K念慈點了點頭,開始講述她早已在腦海中,排練了無數遍的說辭。
“昨天,我看小石頭冷,就想下車,給他找點棉花做衣服。我去了廢品站,那里的叔叔看我可憐,就讓我自已去翻。然后,我就在廢紙堆里,翻到了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這個,和這本書,就在那個包里?!?/p>
她的解釋,簡單直接沒有任何多余的修飾。
因為她知道,最簡單的往往也是最難找出破綻的。
“我當時,并不知道這是什么?!碧K念慈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后怕”,“我只是覺得,這個紅本本,看起來很要緊,就……就偷偷藏了起來。周叔叔,我……我是不是做錯了?我是不是……拿了不該拿的東西?”
她將自已,塑造成了一個“無知者無畏”的、誤打誤撞的發現者。
周文謙死死地盯著她,大腦在飛速運轉,試圖從她的這番話里,找出哪怕一絲的漏洞。
蘇念慈的表情,太無辜了。
她的邏輯,太完美了。
一個為了給弟弟找棉花而跑到廢品站的姐姐,一個因為好奇而偷偷藏起“紅本本”的孩子……
這一切,都顯得那么的……順理成章。
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去懷疑她。
他只能相信,這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是老天爺,借著這個孩子的眼睛,讓他找到了失蹤三年的弟弟的……線索!
“你沒有做錯!念慈!”周文謙激動地,一把抓住了蘇念慈的手,“你做得對!你做得太對了!你……你是我們周家的大恩人!”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
蘇念慈卻冷靜地,抽回了自已的手。
“周叔叔,現在說這些還太早?!彼穆曇?,像一劑鎮定劑,讓周文謙再次冷靜了下來。
“這個東西,現在在我的手上。它代表著什么,我想您比我更清楚。”
“它不僅僅是您弟弟的遺物,更是一個……巨大的麻煩?!?/p>
“一個失蹤三年的軍醫,他的遺物,出現在了民間的廢品站。這背后,到底發生了什么?是被敵人殺害?還是……被自已人滅口?我想,這些問題,您比我更想知道答案?!?/p>
蘇念慈的每一句話,都觸動周文謙最脆弱的神經!
周文謙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你想說什么?”
“周叔叔,我是一個五歲的孩子,我帶著一個三歲的弟弟。我們無依無靠,前途未卜。我沒有能力,去保管這么一個危險的秘密,更沒有能力,去面對它背后,可能引來的滔天巨禍?!?/p>
“所以,我想和您,做一筆交易?!?/p>
“交易?”周文謙愣住了。
“是的。”蘇念慈點了點頭,她的眼神,變得無比的堅定和銳利!
“我把這個秘密,完完整整地交給您?!?/p>
“而您,需要答應我三個條件。”
“第一,從我們下車的那一刻起,到我們找到我父親的戰友陸振華,并且確認他能保護我們之前,您要負責我們姐弟倆,全部的安全和食宿?!?/p>
“第二,您要動用您所有的關系,幫我調查清楚,我父親蘇衛國,和我母親,當年犧牲的……真正原因!”
“第三,”蘇念慈頓了頓,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火車上,有一個叫雷鳴的乘警隊長。他一直在懷疑我,監視我。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我能感覺到,他對小石頭,圖謀不軌。下了車之后,我需要您幫我徹底地擺脫他!”
三個條件!
每一個,都直接干脆充滿了算計!
這已經不是一個孩子,在向一個長輩求助!
這是一場赤裸裸的、以一個驚天秘密為籌碼的……豪賭!
周文謙看著眼前這個氣場全開,仿佛瞬間從一個無害的孩童,變成了一個運籌帷幄的梟雄的蘇念慈,他感覺自已的世界觀,在這一刻,被徹底地顛覆了。
他沉默了。
長久地沉默著。
火車,發出了“嗚——”的一聲長鳴,巨大的車身,開始劇烈地,震動起來。
到站了。
哈城,到了。
周文謙看著蘇念慈,終于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p>
他只說了一個字。
但這個字,卻代表著一個承諾。
一個用他后半生的聲譽、地位甚至是生命,去兌現的承諾!
蘇念慈的心,終于徹底地落回了實處。
她成功地將周文謙這位軍醫大學的教授徹底地與自已綁在了一起。
就在這時,包廂的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拉開。
雷鳴那張冷峻的臉,出現在了門口。
他的身后,是嘈雜的人聲鼎沸的站臺。
“下車了?!彼院喴赓W地說道。
他的目光,在蘇念慈和周文謙之間,來回掃視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
他敏銳地感覺到,就在這短短的十幾分鐘里,這兩個人之間的氣氛,發生了某種……他說不出來的詭異的變化。
“周教授,不走嗎?”他催促道。
周文謙站起身,拿起了自已的公文包。
他走到蘇念慈的身邊,然后做出了一個讓雷鳴瞳孔猛地一縮的舉動!
他伸出手,將那個還在熟睡的小石頭從蘇念慈的懷里,小心翼翼地抱了起來用一種保護者的姿態,護在了自已的懷里。
然后,他又對著蘇念慈伸出了另一只手。
“念慈走吧?!?/p>
他的聲音,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屬于長輩的威嚴和庇護。
“叔叔帶你回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