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里,周雅云的動作麻利而又充滿了一種虔誠的儀式感。
她拿出了家里精貴的白面,用溫水和好,揉成光滑的面團,放在一邊醒著。然后,她又從櫥柜的最深處,拿出了一個小小的油紙包。
紙包里,是過年時,陸振國從老家帶回來的一小塊金華火腿,平日里,她連切一片都舍不得,只有在家里來了最尊貴的客人,或者丈夫打了勝仗回來慶功時,她才會拿出來,吊一吊湯。
今天,她直接切了厚厚的一大塊下來。
火腿切成薄片,與幾片生姜一起下鍋,用小火慢慢地煸炒出油脂和金黃的色澤,然后沖入滾燙的熱水。瞬間,“刺啦”一聲,一股濃郁到極致的、混合著肉香和煙火氣的鮮味,如同爆炸般,充滿了整個廚房,又從門縫里調皮地鉆進了客廳。
正在和陸振國“大眼瞪小眼”的蘇念慈,聞到這股霸道的香味,肚子不爭氣地,叫得更響了。
她前世什么山珍海味沒吃過?米其林主廚,都得排著隊請她吃飯。
可此時此刻,這股最樸實、最原始的食物香氣,卻輕而易舉地就勾起了她所有的食欲。
她的小臉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一絲渴望。
陸振國將她這副小饞貓的樣子看在眼里,臉上的笑容愈發地柔和了。
他站起身,從客廳的柜子里,拿出了一個嶄新的臉盆和兩條干凈的毛巾,又去衛生間打了一盆溫熱的水,端到了兩個孩子面前。
“來,先洗把臉,洗洗手。”他的動作依舊有些笨拙,但卻充滿了耐心,“等會兒你周阿姨的面就好了。”
蘇念慈看著那盆清澈的溫水,又看了看自已和弟弟那雙已經凍得又紅又腫,還沾滿了泥污的小手,心中一暖。
這個看起來威嚴無比的男人,心思卻如此細膩。
她沒有客氣,拉著小石頭,仔仔細細地,將臉和手都洗得干干凈凈。
當洗去滿臉的污垢,露出原本白皙清秀的臉龐時,陸振國看呆了。
洗干凈臉的蘇念慈,眉眼清秀,鼻梁高挺,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像兩顆黑曜石,雖然年紀還小,但已經能看出,她長大后必定是個絕色的美人胚子。她的容貌,更多地繼承了她那位同樣是美人的母親。
而小石頭,洗干凈臉后,臉的輪廓就更加清晰了。
尤其是那雙眼睛,里面都藏著一股不服輸的、倔強的勁兒。
“……太熟悉了……”陸振國看著兩個孩子,喃喃自語,眼眶又有些發熱。
廚房的門開了。
周雅云端著一個大大的托盤,走了出來。
托盤上,是兩碗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火腿雞蛋面。
雪白的面條,根根分明地,浸在奶白色的、濃郁的火腿高湯里。湯上面,臥著一個煎得金黃酥脆的荷包蛋,幾片鮮紅的火腿,和一把翠綠的蔥花。
那顏色,那香氣,簡直讓人食欲大開,口水直流!
“快!孩子,趁熱吃!”周雅云將兩碗面,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兩個孩子面前的茶幾上。
蘇念慈看著眼前這碗堪稱“豪華”的熱湯面,感覺自已的鼻子有些發酸。
她知道,在七十年代,這樣一碗又是火腿又是雞蛋的面,意味著什么。
這不僅僅是一碗面,這是一份沉甸甸的、毫無保留的接納和愛。
“謝謝……周阿姨。”蘇念慈低聲說道。
“傻孩子,跟阿姨客氣什么!”周雅云慈愛地摸了摸她的頭,“快吃吧,吃完了,鍋里還有。”
蘇念慈拿起筷子,夾起一縷面條,吹了吹然后,小心翼翼地送進了嘴里。
面條,是手搟面口感筋道麥香十足。
湯頭,鮮美醇厚咸淡適中帶著火腿特有的、濃郁的熏香。
荷包蛋,外酥里嫩,蛋黃還是溏心的,一口咬下去,金黃色的蛋液緩緩流出,與鮮美的湯汁混合在一起,簡直是人間至味!
好吃!
太好吃了!
蘇念慈感覺自已那已經麻木了的味蕾,在這一刻,被徹底地喚醒了!
她再也顧不上什么儀態,什么矜持,她像一頭餓了三天的小狼,埋著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一旁的小石頭,也被這香味吸引,學著姐姐的樣子,用小勺子,笨拙地,舀著面條和湯,吃得滿嘴是油,小臉上露出了從未有過的、滿足的笑容。
陸振國和周雅云,就坐在旁邊,什么也沒做,只是靜靜地,看著兩個孩子狼吞虎咽的吃相。
他們的臉上,都帶著欣慰的、滿足的,又夾雜著心疼的復雜笑容。
仿佛看著這兩個孩子吃飯,比他們自已吃了山珍海味,還要幸福。
蘇念慈吃得很快。
一碗面,連湯帶水,不到五分鐘,就被她吃得干干凈凈,一滴湯都不剩。
當她放下碗,抬起頭的那一刻,她才感覺到自已的臉上,不知何時已經掛滿了淚水。
那眼淚,不是咸的,是燙的。
一滴,一滴,不受控制地,從她的眼眶里,滾落下來,砸在空空如也的碗里,濺起小小的水花。
她自已都愣住了。
她不明白,自已為什么會哭。
她前世,被最親的同門背叛,被嫉妒的同事排擠,被無理取鬧的病患家屬指著鼻子罵,她都沒有哭。
她這一世,被伯母虐待,被人販子追趕,被地痞流氓勒索,在冰天雪地里掙扎求生,她也沒有哭。
她以為,她的眼淚早就已經在兩世的苦難中流干了。
可現在,她只是吃了一碗熱湯面,卻像個傻子一樣泣不成聲。
這淚,為誰而流?
是為了這碗面的溫暖?還是為了眼前這兩個善良的人?
不。
都不是。
這淚,是為她自已而流。
是為了前世那個站在手術臺前,冷靜果決,卻孤獨得像一尊雕像的天才醫生蘇念慈。
也是為了這一世,這個年僅五歲,卻被迫扛起一切,用瘦弱的肩膀,為自已和弟弟,撐起一片天的孤女蘇念慈。
兩世為人,她都像一個緊繃著的永不停歇的陀螺,被命運的鞭子抽打著,瘋狂旋轉不敢有片刻的停歇。
她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直到此刻,直到這碗熱湯面下肚,直到感受到這份來自陌生人的、毫無保留的溫暖和善意,她那根緊繃了兩世的弦,終于,“啪”的一聲,斷了。
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冷靜,在這一刻都轟然倒塌。
她終于可以,不用再偽裝成一個無所不能的成年人。
她終于可以,像一個真正的五歲的孩子一樣放聲大哭。
“嗚……哇——!”
蘇念慈再也忍不住,她將臉,深深地埋進了自已的臂彎里,發出了壓抑了兩世的撕心裂肺的哭聲!
那哭聲充滿了委屈,充滿了悲傷,充滿了無盡的疲憊和辛酸。
那哭聲,狠狠地扎在了陸振國和周雅云的心上。
“哎喲,我的孩子……”周雅云的心都要碎了。
她立刻上前,一把將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蘇念慈,緊緊地摟在了懷里,輕輕地拍著她的后背。
“不哭,不哭……念慈不哭……有周阿姨在,有你陸叔叔在……以后,再也不會有人欺負你了……這里,就是你的家……”她一遍又一遍地,溫柔地,安撫著。
陸振國站在一旁,看著那個在妻子懷里,哭得渾身顫抖的小小身影,他這個流血不流淚的鐵血漢子,眼眶再次紅了。
他伸出手想要去摸摸她的頭,卻又覺得自已的手太過粗糙。
最終,他只是緊緊地攥起拳頭。
而就在這時,“咚咚咚”,一陣急促而又用力的敲門聲,突然響了起來!
那敲門聲,充滿了挑釁的意味,與此刻屋子里這悲傷而又溫情的氣氛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