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機帶走了顧望北,也帶走了陸家那短暫的喧囂和熱鬧。
送走了顧家的兩位老人和那個讓她又愛又恨的弟弟,整個陸家都仿佛被抽空了靈魂,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空寂和冷清。
周雅云一連幾天都精神恍惚,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她會習慣性地多做一份顧望北最愛吃的雞蛋羹,做好后才猛然想起,那個會甜甜地叫她“陸媽媽”的孩子已經不在了。
然后一個人默默地紅了眼眶。
陸振國也變得更加沉默寡言。
他把自已關在書房里的時間越來越長,那嗆人的煙味也越來越濃。
而陸念慈則像是變了一個人。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活潑愛笑,她每天除了上學,就是把自已關在房間里瘋狂地看書、學習。
小學三年級的課本,她只用了一個星期就全部自學完了。
然后,她又從顧九思老師那里借來了四年級、五年級,甚至是初中的課本。
她像一塊干涸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所有的知識。
她要變強!
她要用最快的速度,實現她和弟弟的那個約定!
去京城!
這個曾經遙不可及的地方,如今成了她生命中最清晰、最堅定的目標!
家里唯一還算“正常”的,就只剩下陸行舟了。
他沒有像原計劃那樣立刻返回邊境的部隊,而是接到了一紙來自京城的絕密調令。
他被臨時調入了一個名為“利劍”的特別行動小組,專門負責追查那個代號“水鬼”的內鬼。
他每天早出晚歸,神龍見首不見尾。
沒有人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但陸念慈卻能從他那越來越冷冽的眼神和身上那越來越濃重的肅殺之氣中感覺到,一場看不見的風暴正在醞釀。
……
這天下午,一輛掛著軍區后勤部牌照的大卡車,突然停在了陸家的門口。
車上跳下來幾個穿著后勤部制服的軍人。
他們手里拿著一張長長的清單。
為首的是一個看起來很精干的后勤處長。
他敲開了陸家的門。
“請問,是陸振國政委的家嗎?”他客氣地問道。
“我是,你們是?”周雅云有些疑惑地打開了門。
“哦,嫂子好!”那位處長連忙敬了一個禮,“我們是軍區后勤部的。”
“我們是奉了京城顧老的命令,特地來給府上送一些‘慰問品’。”
慰問品?
周雅云愣了一下。
然后,她就看到那幾個后勤兵開始像螞蟻搬家一樣,從那輛大卡車上一箱一箱地往下搬東西!
……
吃的、穿的、用的,應有盡有!
甚至還有兩臺嶄新的、在這個年代普通人連見都沒見過的彩色電視機!
和一臺同樣是進口的雙開門“日立”牌大冰箱!
那琳瑯滿目的奢侈品瞬間就堆滿了整個陸家的院子!
也驚呆了所有聞訊而來、看熱鬧的軍區家屬!
“我的天!這……這是把整個百貨大樓都給搬來了吧?!”
“那……那是彩電吧?!我只在畫報上見過!”
“還有那冰箱!聽說一臺就要好幾千塊呢!比一棟房子都貴!”
“這陸家是發了什么橫財啊?!”
鄰居們議論紛紛,那羨慕嫉妒恨的眼神幾乎要將陸家的院子給點燃了!
周雅云也被眼前這夸張的陣仗給嚇到了。
她連忙擺手推辭道:“同志,這……這使不得!這些東西太貴重了!我們不能收!”
“嫂子,您就別跟我們客氣了。”那位處長笑著說道,“這都是顧老的一片心意。”
“他說了,這些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小禮物’。”
“是感謝你們對小少爺的照顧之情。”
“他還特意交代了,其中有幾樣東西是單獨給念慈小姐的。”
說著,他從懷里掏出了一個用最頂級的絲綢包裹著的精致木盒和一個牛皮紙的檔案袋。
他將這兩樣東西鄭重地交到了剛剛從學校回來的陸念慈的手上。
“念慈小姐,這是顧老和林老夫人特意為您準備的。”
陸念慈疑惑地接了過來。
她先打開了那個精致的木盒。
只見里面靜靜地躺著一套嶄新的、閃著森然寒光的手術器械!
柳葉刀、手術剪、止血鉗、持針器……
每一件都是由最頂級的德國工匠純手工打造而成!
其精良程度,比她前世在最頂級的手術室里用過的還要更勝一籌!
陸念慈的呼吸瞬間一滯!
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輕輕地撫摸著那冰冷的刀身。
一股久違的熟悉感和親切感瞬間涌上了心頭!
她知道,這是顧家在用這種最直接的方式告訴她。
他們支持她的夢想!
她合上木盒,又打開了那個牛皮紙的檔案袋。
只見里面靜靜地躺著一份蓋著鮮紅的中央最高級別印章的……平反文件!
文件的抬頭赫然寫著三個讓她心頭巨震的名字!
“顧九思!”
是她的老師!
那個在圖書館的雜物間里掃了十年地的老人!
文件的內容很簡單,卻字字重若千鈞!
“經中央聯合調查組復查核實,顧九思教授在過往的運動中所受到的一切不公正待遇和誣陷不實之詞,均予以徹底推翻!”
“即日起,恢復其所有名譽及相應政治待遇!”
“并擬任其為新成立的中國科學院高能物理研究所……所長!”
轟!!!!
這份遲來了十幾年的正義,像一道最耀眼的閃電,瞬間照亮了陸念慈的整個世界!
她知道,她的老師,那個被埋沒了十幾年的絕世天才,終于可以重見天日了!
他再也不用在那陰暗潮濕的雜物間里,與灰塵和蜘蛛網為伴了!
他可以重新站上那個他最熱愛的講臺!
可以繼續去追尋他那關于星辰和大海的夢想了!
巨大的喜悅像潮水般洶涌而來!
讓陸念慈那因為弟弟的離去而一直陰郁著的心情,第一次放了晴。
她拿著那份滾燙的文件,轉身就要往圖書館的方向跑去!
她要第一時間把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告訴她的老師!
然而,她剛一轉身,就撞上了一堵堅硬的“肉墻”。
她抬起頭,看到了一張熟悉的冰山臉,和一雙同樣充滿了震驚和復雜的深邃眼眸。
是陸行舟。
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的身后。
他顯然也看到了那份平反文件上的內容。
他看著眼前這個因為過度激動而小臉漲得通紅的小丫頭,又看了看她手里那份足以改變一個頂尖科學家命運的文件。
他那一向波瀾不驚的心里,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一直以為,她所有的努力和算計都只是為了她自已。
為了她能過上更好的生活。
為了她能攀上顧家這棵參天大樹。
可是,他萬萬沒有想到。
她竟然會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掃地老人,向顧家求這樣一個天大的人情!
這份情義!
這份胸襟!
讓他這個自詡看透了人性的特種兵王,都感到了一陣深深的……震撼和……羞愧。
他看著她那清澈的、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看著她那因為喜悅而綻放出的最純粹的笑容。
他突然覺得自已以前那些所謂的懷疑和試探是多么的可笑和幼稚。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
想對她說一聲“對不起”。
或者說一聲“謝謝你”。
但他那習慣了發號施令的嘴巴卻像是生了銹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終,他只是伸出手,用一種連他自已都沒有察覺到的笨拙和僵硬的動作,輕輕地揉了揉她那柔軟的頭發。
然后,用一種沙啞的、別扭的聲音說道:“快……快去吧。”
“別讓顧老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