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兩點半。
京城最有名的“老莫”餐廳——莫斯科餐廳。
這里是七八十年代,京城小資和文藝青年們最向往的約會圣地。
巨大的水晶吊燈,描金的穹頂,穿著白色制服、打著領結的服務員,空氣中彌漫著羅宋湯和烤面包的香氣。
處處都透著一股“洋氣”和“高檔”。
林文君坐立不安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她的面前,擺著一份價格不菲的奶油烤魚。
可她一口都吃不下去。
她的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七上八下。
口袋里,是她這個月全部的生活費,足足有五十多塊錢。
這是她準備用來“釣魚”的誘餌。
“文君,你怎么了?臉色不太好?!?/p>
坐在她對面的方浩,關切地問道。
他今天又恢復了那副“詩人”的打扮,穿著干凈的白襯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掛著溫柔又憂郁的笑容。
“沒……沒什么?!绷治木銖娦α诵?,“可能……有點緊張吧。”
“緊張什么?跟我在一起,你還緊張?”
方浩深情地凝視著她,然后,狀似不經意地嘆了口氣。
“哎,文君,你知道嗎?看著你,我總會想起海子的一句詩。”
“‘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喂馬、劈柴,周游世界。’”
“我多想,也能像他一樣,帶著你,去周游世界啊。”
“可是……現實總是這么殘酷?!?/p>
他低下頭,英俊的臉上露出了痛苦和掙扎的神色。
“我的那本詩集,出版社那邊說……還需要一筆贊助費才能出版?!?/p>
“我……我真的不想因為這點世俗的東西,就放棄我的夢想。”
“文君……”
他抬起頭,那雙憂郁的眼睛里,充滿了期盼和渴求。
“你……能不能……先幫幫我?”
來了。
林文君的心,猛地一沉。
和念念說的一模一樣。
他果然,還是要跟自已借錢了。
林文君看著他那張深情款款的臉,心里最后一絲幻想,也徹底破滅了。
她的心,像被針扎一樣疼。
但她還是按照蘇念慈的囑咐,裝作一副為難又心疼的樣子。
“方浩……我……我只是個學生,我沒有多少錢……”
“我知道,我知道!”方浩連忙說道,“我怎么會讓你為難呢!我只要……只要一百塊!就一百塊!等我的詩集出版了,我馬上就還你!不,我加倍還你!”
一百塊!
他可真敢開口!
要知道,這年頭一個普通工人的月工資,也不過三四十塊錢!
林文君的心,徹底涼了。
但她還是咬了咬牙,從口袋里,掏出了自已那五十多塊錢。
“方浩……我……我只有這么多了,你看……”
看到錢,方浩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那是一種餓狼看到肉的眼神!
貪婪,而又迫不及待!
他一把就將那疊皺巴巴的錢抓了過去,連數都顧不上數!
“夠了!夠了!文君,你真是我的天使!”
他激動地握住林文君的手,臉上是如釋重負的狂喜。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剛剛碰到錢的那一瞬間。
一個清脆、冰冷,如同地獄使者般的聲音,在他們身后響了起來。
“拿到了錢,是不是就準備去還你的賭債了?”
方浩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緩緩地回過頭。
只見蘇念慈,穿著一身紅色的小旗袍,像個精致的瓷娃娃,正靜靜地站在他的身后。
她的臉上,帶著天使般純真的笑容。
但那雙眼睛里,卻是一片森寒的殺意!
“你……你是誰?!”
方浩的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我是誰不重要。”
蘇念慈沒有理他,而是走到桌邊,將一疊東西,“啪”的一聲,甩在了方浩的臉上!
是照片!
一張張黑白的照片,如同雪花一樣,散落在桌子上,散落在方浩的腳下!
照片上,是他在賭場里推牌九的畫面!
是他跪在地上,抱著光頭男人大腿苦苦哀求的畫面!
是他被踹出門口,像條死狗一樣癱在地上的畫面!
每一張照片,都像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他的臉上!
方浩的臉色,在看到那些照片的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不……這不是我!這是偽造的!”
他驚慌失措地尖叫起來,手忙腳亂地想要去把那些照片藏起來!
“偽造的?”
蘇念慈冷笑一聲。
“那這個,是不是也是偽造的?”
她打了個響指。
餐廳門口,三個穿著便衣、身材魁梧的男人,撥開人群,快步走了過來!
為首的,正是雷鳴!
“警察!別動!”
雷鳴一個箭步沖上前,反剪住方浩的胳膊,只聽“咔嚓”一聲!
一副锃亮的銀手鐲,就牢牢地銬在了方浩的手腕上!
“?。∧銈兏墒裁矗?!你們憑什么抓我?!”
方浩徹底慌了,瘋狂地掙扎著。
周圍的食客們,也全都圍了上來,一個個看得目瞪口呆。
“憑什么?”
雷鳴從口袋里掏出那張逮捕令,在方浩眼前晃了晃。
“方浩!你涉嫌詐騙、聚眾賭博!現在,正式逮捕你!”
詐騙!
賭博!
這兩個詞,像兩道晴天霹靂,把方浩徹底劈傻了!
他癱軟在地,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已完了。
徹底完了。
他抬起頭,用一種怨毒又絕望的眼神,死死地盯著蘇念慈。
他不明白,自已到底是怎么栽的?
栽在了這么一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小女孩手里!
“還有這個?!?/p>
蘇念慈拿起桌上那疊被方浩攥在手里的錢。
“人贓并獲?!?/p>
她將錢遞給雷鳴。
“雷鳴叔叔,告訴他,詐騙金額超過五十元,屬于數額巨大,罪加一等。”
雷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好嘞!”
他拎著像死狗一樣的方浩,就像拎著一只小雞。
“小子,你就等著在里面好好‘寫詩’吧!”
說完,便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將方浩拖出了餐廳。
一場鬧劇,就此落幕。
周圍的議論聲,指指點點的目光,林文君都看不見,也聽不見了。
她只是呆呆地看著桌上那些丑陋的照片,看著那個曾經讓她魂牽夢縈的男人,被戴上手銬帶走。
巨大的羞恥、憤怒、和后怕,如同潮水一般,將她淹沒。
她渾身發冷,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蘇念慈走到她的身邊,脫下自已的小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
“都過去了。”
蘇念慈輕輕地說道。
林文君再也忍不住,撲進蘇念慈的懷里,嚎啕大哭。
“念念……謝謝你……謝謝你……”
如果今天沒有蘇念慈,她不知道自已會被騙得多慘。
也許,真的會像念念說的那樣,萬劫不復。
“傻瓜,我們是朋友?!?/p>
蘇念慈拍著她的背,輕聲安慰。
哭了好久,林文君才慢慢地平復下來。
她擦干眼淚,看著蘇念慈,眼神里是無盡的感激和……崇拜。
“念念,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你……你簡直就像……就像一個無所不能的女俠!”
蘇念慈被她這個比喻逗笑了。
“我不是什么女俠?!?/p>
她搖了搖頭,小臉上露出了與年齡不符的認真。
“我只是不想看到我最好的朋友,被壞人欺負?!?/p>
林文君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流。
她知道,自已這輩子,都交對了蘇念念這個朋友。
可是,經歷了這件事,她的心里也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痕。
她看著窗外,眼神有些茫然。
“念念,我是不是很傻?我是不是很沒用?”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自我懷疑。
“竟然被那種人渣,騙得團團轉?!?/p>
“不是你傻?!?/p>
蘇念慈握住她冰冷的手。
“是這個世界上,壞人太多了。”
“而且,他們的騙術,以后只會越來越多,越來越高明?!?/p>
蘇念慈的腦海里,閃過了前世看到的,那些層出不窮的電信詐騙、殺豬盤。
這個時代,還只是個開始。
“那……那我們該怎么辦?”
林文君的眼神里充滿了迷茫和恐懼。
“變強?!?/p>
蘇念慈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道。
“只有自已變得足夠強大,足夠有錢,足夠有見識,才不會被輕易地欺騙和傷害?!?/p>
“我們不能指望這個世界沒有壞人,但我們可以努力讓自已,成為壞人不敢招惹的人?!?/p>
林文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蘇念慈看著她那還有些脆弱的眼神,知道光靠說教是不夠的。
必須給她找點事情做。
一個能讓她重新建立自信、找到人生價值的事情。
一個念頭,在蘇念慈的腦海里,迅速成型。
“文君。”
蘇念慈的眼睛亮了起來。
“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干一番大事業?”
“大事業?”
林文君愣住了。
“對。”
蘇念慈自信而又神秘地笑了笑。
“我們一起,去開一家……全京城獨一無二的飯店,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