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最大的繡坊錦繡閣里。
唐圓圓的妹妹唐珠珠,正雙眼紅腫地對掌柜和一眾等活兒的貴婦們行禮。
“各位夫人,各位姐姐,對不住了......”
“珠珠......珠珠實在繡不下去了......”
她聲音哽咽,淚水漣漣,“我姐姐......我姐姐她快不行了......”
“我得去......我得去陪著她......”
她一路從家里趕來繡坊請辭,想到姐姐的音容笑貌,想到姐姐可能即將離世,悲從中來,竟在路上哭暈了十三回之多,比她弟弟唐潤還要夸張。
那些等著取貨的王公大臣家女眷們,本是有些不滿的。
她們的訂單都催得急,唐珠珠手藝最好,大家都等著她的活兒。
可看到唐珠珠這副模樣,聽到她的話,所有人的不滿都化作了同情和憤怒。
一位夫人連忙上前扶住她:“好孩子,快別哭了。
家里出了這么大的事,哪還有心思做活兒?你快去吧,我們不急?!?/p>
另一位夫人更是義憤填膺:“這都叫什么事兒!”
“沈詢和沈誦那兩個小王八蛋,害死了人家梁王還不夠,現在這是要把人家一家老小都逼死嗎?!”
“就是!陛下可千萬不能心軟!必須嚴懲兇手!給梁王府一個公道!”
一時間,繡坊里的貴婦們紛紛開口,矛頭直指廢太子一脈。
與此同時,皇宮深處。
昏迷了兩天一夜的皇帝,終于在一聲悠長的呻吟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明黃色床幔,鼻尖是濃郁的湯藥味道。
“水......”
他喉嚨干得像要冒火,發出了一個沙啞的單音。
“陛下!陛下醒了!”
守在床邊的貼身太監沈安又驚又喜,連忙端過溫水,小心翼翼地用金勺喂到皇帝嘴邊。
幾勺水下肚,皇帝的意識漸漸清醒過來。
鳳儀宮那血腥的一幕幕,如同潮水般涌入腦?!蚪ǔ勺仓木揄懀蚯逖缘男δ?,孩子們驚恐的啼哭......
“咳......咳咳......”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臉色再次變得煞白。
“陛下,您龍體要緊,切莫動氣??!”
沈安慌忙為他撫背順氣。
皇帝喘息了半晌,揮手推開他,用盡全身力氣問出了他醒來后最關心的問題:“唐......唐圓圓......她怎么樣了?”
“還有......還有她肚子里的孩子......”
“清言的遺腹子......保住了嗎?”
這是他虧欠清言的,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彌補。
然而,沈安的反應卻讓他心中一沉。
只見這位跟了他幾十年的大太監低了一下頭,再抬頭就眼神躲閃,臉上露出一絲顯而易見的尷尬和心虛。
他轉了轉眼珠子,支支吾吾地回道:“回......回陛下......”
“梁王府那邊......”
“奴才們......還沒來得及派太醫過去......”
“什么?!”
皇帝的聲音陡然拔高,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
沈安嚇得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連忙解釋道:“陛下息怒!實在是......是這兩日宮里太亂了!”
“廢太子殿下和兩位殿下傷得重,太醫們都在這邊候著......后來您又......您又龍體違和,陷入昏迷......所有的太醫都集中在宮里救駕,所以......”
“所以唐娘娘那邊,就......就暫時交由老王妃自行處置了......”
“奴才們......奴才們實在是分身乏術??!”
這番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皇帝的臉上。
“啪!”
皇帝用盡力氣,反手就給了沈安一個耳光!
“混賬東西!”
皇帝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的鼻子怒罵,“就知道管廢太子那邊!就知道圍著朕轉!”
“清言的遺腹子,一尸四命,在你們眼里,就比不上那兩個畜生?比不上朕這個快死的老頭子嗎?”
“你們這群看人下菜碟的狗奴才!”
沈安捂著臉,連連磕頭,哭喊著求饒:“陛下饒命!奴才知錯了!奴才罪該萬死!”
皇帝罵著罵著,聲音卻漸漸低沉下去,最后化作一聲悵然的嘆息。
他心里明鏡似的。
這怎么能全怪沈安呢?
還不是因為他自已!
因為他平日里對建成太過偏愛,太過縱容,以至于滿朝上下,所有的奴才都學會了看他的眼色行事。
在他們看來,討好廢太子一脈,遠比關心一個不得寵的梁王府要重要得多。
自已種下的因,終究結出了這般苦澀的果。
“滾起來......”
皇帝疲憊地揮了揮手,“立刻!派太醫去梁王府!把院里最好的太醫給朕派過去!”
他想了想,特意點名道:“讓......讓張太醫去?!?/p>
“朕記得,他不是和梁王府一向很熟嗎?”
“讓他去,務必......務必要保住唐氏和她腹中的孩子!”
“奴才遵旨!奴才這就去!”
沈安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皇帝躺在龍床上,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張太醫醫術高明,又和梁王府關系匪淺,由他出馬,應該萬無一失。
然而,他終究還是低估了這件事的離奇程度。
不過多時,派去的張太醫和幾名隨行太醫就黑著臉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