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只剩下鄧啟銘粗重的喘息聲。他眼巴巴地看著林建軍,期待這位市紀委副書記能為他“主持公道”。
林建軍終于動了。他緩緩向前踱了兩步,目光平靜地落在鄧啟銘那張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上,仿佛在仔細端詳一件奇特的展品。
“鄧縣長,”
林建軍開口了,聲音依舊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鄧啟銘的喘息,
“你說得對。光天化日之下,在省紀委領導視察的現場,跑到河堤邊上去見一個包工頭,還被人當場撞破所謂的‘交易’…”
他微微頓了一下,語氣里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這確實,很不符合邏輯,也很愚蠢。”
鄧啟銘愣了一下,一時沒反應過來林建軍這話是贊同他還是諷刺他。
林建軍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繼續用那種平緩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說道:
“至于你口中那個‘無法無天的小丫頭片子’林嘉怡…”
他直視著鄧啟銘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她就是我的女兒。”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鄧啟銘腦中炸開!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張著嘴,眼睛瞪得滾圓,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所有控訴、辯解、委屈的表情都僵死在臉上,只剩下純粹的、無法置信的驚恐。
“她今天下午,倒也不是專門去‘抓’你的。”
林建軍的聲音依舊沒什么波瀾,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已無關的事情,
“按她的說法,是路政巡查,偶然撞見了你和馬老三在老茶館的交易現場。她覺得情況嚴重,事態緊急,才果斷采取了措施,并第一時間將情況報告給了我。”
林建軍向前逼近一步,鄧啟銘像是被他的氣勢所懾,下意識地后退,腿彎撞在椅子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而她在‘偶然’撞見你們之前,”
林建軍的聲音陡然轉冷,目光如同冰錐,刺向鄧啟銘,
“就已經把她這三年多來,利用業余時間,默默收集的關于你鄧啟銘,利用職權,在多個交通、水利工程項目中,與不法商人勾結,虛報工程量、偷工減料、收受巨額賄賂,以及…伙同他人挪用防汛專項資金的確鑿證據,全部交給了我!”
“啪嗒”一聲,鄧啟銘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整個人像一灘爛泥一樣,順著椅子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癱在那里,面無人色,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嘴唇哆嗦著,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什么囂張,什么委屈,什么縣長派頭,此刻全都煙消云散,只剩下被徹底剝光、暴露在聚光燈下的恐懼和絕望。
那點剛才還掛在嘴角的白沫,此刻顯得無比諷刺和狼狽。
林建軍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癱軟的鄧啟銘,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深沉的、看透一切的冷漠。
“所以,鄧啟銘,”
他緩緩開口,聲音如同最終的審判,
“你現在還要繼續跟我演嗎?還要見王組長,見沈書記嗎?或者,我們直接聊聊,那個躲在省里,被你稱為‘林書記’也惹不起的人,宋墨林?”
冰冷的、帶著濃重灰塵味的水泥地面,透過薄薄的西褲面料,將寒意刺入鄧啟銘的骨髓。
他癱坐在那里,像一灘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的爛泥,林建軍那句“宋墨林”的名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他。
短暫的、死一般的寂靜之后,鄧啟銘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
他猛地向前撲倒,不是站起來,而是用膝蓋和手掌支撐著身體,以一種極其卑微的姿態,幾乎是爬著蹭到了林建軍的腳邊。
“林書記!林書記!!”
他的聲音嘶啞變形,充滿了哭腔,眼淚鼻涕瞬間糊了滿臉,剛才那點掛在嘴角的白沫被沖散,狼狽不堪,
“我錯了!我糊涂!我豬油蒙了心!您高抬貴手!放我一馬!求求您了!看在…看在我這么多年在寧安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
給我個機會!我一定洗心革面!我把錢都交出來!全都交!一分不留!您讓我干什么都行!求您了林書記!別…別毀了我啊!”
他伸出手想去抓林建軍的褲腳,手指因為恐懼和絕望劇烈地顫抖著。
林建軍面無表情,甚至向后退了半步,避開了那只沾滿灰塵和涕淚的手。
他的眼神如同深冬的寒潭,不起絲毫波瀾,只有一片冰冷的、看透一切的漠然。
鄧啟銘涕淚橫流的表演,在他眼中不過是困獸最后的哀鳴,引不起半分憐憫。
“機會?”
林建軍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注定的結局,
“在防汛大堤上動手腳,在老百姓保命錢上吸血的時候,你想過給寧安幾十萬百姓機會嗎?”
鄧啟銘的哭求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
他仰著頭,臉上還掛著淚痕和鼻涕,眼神卻從卑微的哀求,一點點變成了怨毒和瘋狂。林建軍的無動于衷,徹底碾碎了他最后一絲幻想。
“好…好!林建軍!”
鄧啟銘猛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臉,撐著膝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著林建軍,
“你狠!你清高!你不給我活路!”
他胸膛劇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臉上露出一絲近乎癲狂的獰笑:
“行!就算你女兒拍到了我和馬老三,就算你們拿到了那個破袋子!那又怎么樣?啊?!”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杯蓋再次跳起:
“我告訴你!老子懂法!虛報工程量?偷工減料?收點錢?這他媽的算個屁!頂天了算我嚴重違紀!
是!我認!降級!警告!調離崗位!撐死了開除黨籍!還能怎么樣?啊?!還能槍斃了我不成?還能把我關進大牢蹲個十年八年?!你做夢!”
鄧啟銘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再次飛濺,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聲音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囂張:
“老子大不了不當這個官了!這些年攢下的,也夠我下半輩子舒舒服服過!想整死我?沒那么容易!法律?法律是保護公民合法權益的!我鄧啟銘,現在還是公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