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他沒有立刻、堅決地否認。
賈世仁笑了笑,仿佛看穿了他的掙扎,慢條斯理地添上最后一把火:
“高陽,想想你哥哥在里面受的罪,想想他怎么死的?不明不白!‘斗毆’?
哼,說得好聽。沈家父女毀了你家,你現在還要護著仇人的女兒?
跟我合作,我不僅能幫你徹底扳倒沈家,還能讓你得到你應得的一切。否則……”
他掃了一眼沈清婉,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就在這時,高陽忽然動了。
他極輕微地側過頭,用只有身后沈清婉能聽到的、幾乎含在喉嚨里的氣聲快速說了一句:“信我。”
下一秒,他猛地轉向賈世仁,眼神里的掙扎和痛苦似乎被一種冰冷的決絕取代,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被說中心事的屈辱和破釜沉舟的狠厲:
“……你想怎么合作?”
沈清婉的心猛地一沉,墜入冰窟。他……承認了?
賈世仁臉上綻開一個真正愉悅的笑容,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很好,識時務者為俊杰。第一步,很簡單,”
他指了指沈清婉,
“讓她乖乖把關于城西那塊地的調研報告和原始數據交出來,并且簽字承認之前對萬隆的指控是……工作失誤,受人誤導。”
那是能徹底釘死賈世仁違規操作、利益輸送的關鍵證據之一,也是沈清婉多方走訪、耗費心血才拿到手的鐵證。
高陽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艱難取舍。最終,他緩緩轉過身,面向沈清婉。
他的眼神復雜得讓她窒息,那里面有痛苦,有掙扎,甚至有……一絲懇求?但更多的是她看不懂的深沉。他向她伸出手。
聲音干澀:
“清婉……把東西……給他們吧。為了……為了阿姨的安全。”
這句話像一把尖刀,徹底捅碎了沈清婉最后的希望。
他不僅承認了接近她是別有目的,此刻更是用她母親的安全來脅迫她交出最重要的證據?巨大的荒謬感和背叛感席卷了她,讓她渾身冰冷,連指尖都在顫抖。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個記得她所有喜好、所有習慣的男人,感覺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恐怖。
賈世仁滿意地看著這一幕,補充道:
“對了,高陽,表示一下你的誠意。去,把她身上那條披肩拿過來。”
他記得清楚,那是高陽送的,上面還繡著銀杏葉,是此刻諷刺無比的“溫情”象征。
高陽的身體似乎僵硬了一下,但他沒有猶豫,向前一步,伸手探向沈清婉肩上的羊絨披肩。
他的手指觸碰到披肩柔軟的絨毛,幾乎同時,也極其隱蔽而用力地捏了一下沈清婉的手臂內側——一個帶著強烈警示意味的動作。
沈清婉猛地一震。
就在高陽看似要扯下披肩的瞬間,異變陡生!
他手腕猛地一翻,不是抓向披肩,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用手肘狠狠撞向離他最近的一個黑衣人的咽喉!
同時腳下迅猛一掃,將另一人絆倒。動作干凈利落,完全是訓練有素的格斗技巧,與平日里溫和儒雅的高主任判若兩人!
“跑!去樓梯間!左拐第三間設備房!鎖門!”
高陽朝沈清婉厲聲吼道,同時身體已經撞向賈世仁,將他狠狠摜在墻上,奪過了他手里那幾張所謂的“通信復印件”塞進口袋。
一切發生得太快,電光石火!
沈清婉幾乎是憑著本能,在高陽動手制造出混亂的間隙,轉身就朝著走廊另一頭的樓梯間狂奔而去!
心臟狂跳得快要沖出胸腔,身后傳來打斗聲、悶哼聲和賈世仁氣急敗壞的怒吼。
她沖進樓梯間,按照高陽的指示左拐,猛地推開第三間設備房的門閃身進去,反手死死鎖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鐵門,她大口大口地喘息,渾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
門外很快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粗暴的敲門聲、踹門聲。
但沈清婉的腦子卻在極度的恐懼和混亂中,抓住了一絲清明。
高陽剛才那個眼神,那句快速的“信我”,還有那個警示的捏手臂動作,以及他毫不猶豫反擊時讓她先跑……
他是在演戲?他剛才對賈世仁的“屈服”是假的?是為了降低對方的警惕,制造反擊和讓她逃脫的機會?
可是……關于他哥哥和她父親的事呢、那也是假的嗎、賈世仁手里的證據呢?
真相如同迷霧,驟然變得更加撲朔迷離。高陽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是深情隱忍的守護者,還是心懷叵測的復仇者?或者……兩者皆是?
門外的撞門聲越來越響,鐵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沈清婉背靠著門,緩緩滑坐到地上,手指緊緊攥著肩上那條柔軟的羊絨披肩,上面精致的銀杏葉刺繡硌著她的掌心。
她孤立無援,身陷重圍,唯一的指望,是那個身份不明、動機成謎的男人。
這場風暴,遠比她想象的要兇險和復雜得多。
而這,或許才是真實官場與人性博弈的冰山一角——沒有非黑即白,只有深不見底的灰色漩渦和生死一線的艱難抉擇。
設備房的鐵門在猛烈撞擊下發出呻吟,沈清婉背靠著門,心臟狂跳,幾乎能聽到自已血液流動的聲音。高陽剛才的舉動是真實的反擊,還是另一層更精妙的表演?她的大腦一片混亂。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響起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呵斥聲,似乎來了另一批人。撞門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幾句模糊的對話:
“干什么的!醫院里鬧什么!”
“……沒事,同志,找錯人了,這就走。”
“證件拿出來!剛才有人報警說這里有人持械斗毆!”
是醫院的保安?還是……?沈清婉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外面的騷動很快平息下去,腳步聲漸漸遠去。周圍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
幾分鐘后,就在沈清婉精神稍微放松的剎那,門上傳來極有規律的、輕柔的三下叩擊聲。
不是粗暴的撞門,而是某種信號。
她心臟一緊,不敢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