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的新辦公室在發改委大樓的十二層,窗外能望見老城區的灰瓦屋頂和遠處的新城地標。
辦公桌是嶄新的,電腦屏幕很大,茶杯里泡著單位發的綠茶。一切看起來都和別的機關干部沒什么兩樣。
早上八點半,他準時走進辦公室,桌上已經放著一摞待閱的文件。
最上面一份,就是關于西部那個能源合作項目的初步方案,厚厚的,像塊磚頭。合作方里,“頂峰資源”的名字很顯眼。
助理小劉是個剛畢業沒多久的小姑娘,做事認真,有點怕他,送文件時聲音總是輕輕的:
“高主任,這是‘絲路帶’項目的資料,秘書處剛送過來的?!?/p>
“好,放這兒吧?!?/p>
高陽點點頭,拿起最上面那份翻開。里面全是專業術語和復雜的圖表,股權結構繞得人頭暈。
他看得仔細,不時用筆做些記號。表面上,這是在熟悉新業務,只有他自已知道,他是在這些看似枯燥的文字里,尋找可能存在的“針眼”。
快中午時,沈清婉發來微信,說晚上她爸媽叫他們回去吃飯,燉了雞湯。
高陽回了個“好”,心里有點暖,又有點說不出的愧疚。
岳父岳母一直以為他調回省城是升職享福了,只有他和沈清婉知道,這看似安穩的日子下面,藏著怎樣的暗流。
下班后,兩人沒開車,沿著栽滿梧桐樹的街道慢慢往家走。
初夏的風吹在身上很舒服。
“今天看項目資料,頭都大了。”高陽像是隨口抱怨。
“哪個項目?”沈清婉挽著他的胳膊問。
“就是西部那個,跟老外合作的能源項目,叫‘頂峰資源’的那家公司?!?/p>
高陽說,“看著挺正規,就是有些條款,感覺有點……太寬松了?!?/p>
沈清婉沉默了一下,說:
“我們那邊也在做配套政策研究,起草的時候,確實有些地方爭議挺大。特別是知識產權和糾紛解決那塊,最后定的版本,跟最初比改動不小?!?/p>
“誰主導改的?”高陽狀似無意地問。
“主要是商務廳那邊,不過……聽說委里張副主任很關心,過問了好幾次?!鄙蚯逋竦穆曇舻土诵?。張副主任,是位很有分量的領導。
高陽沒再往下問,心里卻記下了。又是條款,又是關鍵人物關注,這模式太熟悉了。他把話題扯開,聊起了晚上雞湯里放不放香菇的問題。
過了幾天,單位組織參加一個能源論壇,合作方“頂峰資源”是主辦方之一。
高陽作為相關業務部門的人,也去了。會場設在五星級酒店,水晶燈亮得晃眼,西裝革履的人端著香檳低聲交談。
“頂峰資源”的亞太區副總裁史密斯上臺演講,一口流利的英文,講全球能源趨勢,講合作共贏,臺下掌聲不斷。
高陽坐在后排,看著臺上那個笑容自信、舉止得體老外,很難把他和“銀杏”那樣陰鷙的形象聯系起來。但這反而讓他更警惕——咬人的狗不叫。
茶歇時,高陽拿了一杯橙汁,正好碰到史密斯在和人交談。
等人散了,他上前一步,用英語自我介紹:
“史密斯先生,您好,我是發改委的高陽,剛才您的演講非常精彩?!?/p>
史密斯轉過身,臉上是標準的商業微笑,跟他握手:
“高先生,幸會。很高興認識您這樣年輕的官員?!?/p>
他的手很有力,眼神看起來溫和,但高陽感覺那目光像X光一樣,飛快地把自已掃了一遍。
兩人聊了幾句能源技術的前景,史密斯說話滴水不漏,熱情又保持距離。
回單位的車上,高陽靠著車窗閉目養神。這個史密斯,段位明顯比“銀杏”高,用的是陽謀,擺在明面上的合作,讓你挑不出刺。
對付這樣的人,以前在河陽那套硬碰硬的辦法行不通了,得用更巧的勁。
他開始利用工作之便,仔細研究“頂峰資源”在全球的其他項目,看它們的合作模式有沒有什么共同的“特點”。
同時也留意著委里那位張副主任的動態,看他經手過哪些項目,公開場合發表過什么言論。
這活兒枯燥,得像繡花一樣細心,從一大堆公開信息里找那根隱藏的線。
一天晚上,他正在家看新聞,手機震動了一下,一條陌生的垃圾短信跳出來:
“明天降溫,注意加衣?!?/p>
發信號碼是亂碼。高陽心里一動,這是“漁夫”系統的新聯絡暗號。他刪掉短信,明白又有新的指示或者信息來了。
第二天上班,他特別關注了西部能源項目二期融資的最新進展,果然發現一家叫“藍海資本”的香港投資公司異?;钴S。
這家公司背景成謎,但資金實力雄厚。
新的棋子出現了。
高陽看著電腦屏幕上“藍海資本”的介紹,感覺像在下一盤看不見對手的棋。對方落子無聲,他必須更謹慎,更耐心。
他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茶,繼續埋首于成堆的文件中。
這看似平靜的機關生活,就是他新的戰場。而戰斗,早已開始。
清晨六點,生物鐘準時把高陽叫醒。
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熟悉又陌生的紋路看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已已經不在河陽那個簡陋的周轉房,也不在軍區醫院,而是在省城這套分配給他的、帶著淡淡裝修味的新居里。
左腿的傷處傳來一陣熟悉的、悶悶的酸痛,像里面埋了根不會銹蝕的釘子,天氣稍變或勞累過度就會提醒他自已的存在。
他慢慢坐起身,撩起睡衣褲腿看了看。
傷口愈合得很好,只留下一道猙獰的粉色疤痕,但里面的肌肉和神經似乎記住了那顆子彈的軌跡,時不時就要抗議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