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具體說說。”趙主任來了興趣。
“比如,”高陽侃侃而談,
“項目是否涉及國家安全敏感領域?核心技術是否依賴國外且存在斷供風險?
合作方是否有不良信用記錄或涉及重大法律糾紛?環境影響是否不可逆?
這些硬杠杠,必須提前劃清楚,評估機構必須逐條對照核查,并向委托方——也就是我們——出具承諾函,保證評估結果不受任何第三方影響。
這樣,既能發揮第三方專業性,又能把主動權握在我們手里。”
他這番話,避開了直接點評“國信”,而是從機制建設角度提出可操作的建議,既展現了專業度,又不得罪人。
趙主任頻頻點頭:“嗯,有道理!‘負面清單’和‘紅線標準’這個思路好,清晰明了!可以讓他們參考。”
張副主任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深了幾分:
“高主任考慮得很周全。看來研究室的工作很扎實啊。”這話聽起來是表揚,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會議結束后,高陽隨著人流往外走。張副主任的秘書快步追上來,笑著說:
“高主任,留步。張主任請您去他辦公室一趟,說有點事想跟您聊聊。”
該來的還是來了。高陽心知肚明,這是要當面敲打了。他點點頭,平靜地說:
“好,我馬上過去。”
來到張副主任寬敞的辦公室,張副主任熱情地讓他坐下,親自給他倒了杯茶。
“高陽啊,別緊張。”張副主任笑容和藹,“今天會上你的發言很好,很有水平。
這說明把你放在研究室,是屈才了。”
“張主任您過獎了,我就是做好本職工作。”高陽謙遜地回答。
“嗯,本職工作做得好,也要有大局觀嘛。”
張副主任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語重心長,“西部那個項目,是省里的重點,牽一發而動全身。現在引入‘國信’評估,是經過慎重考慮的。
‘國信’的背景、實力,都是過硬的。我們要支持他們開展工作,不能設置不必要的障礙嘛。”
他頓了頓,看著高陽,意有所指地說:“我知道,你年輕,有想法,想干事。
這是好事。但有時候,方向比努力更重要。跟對路子,才能走得遠。
有些人,有些事,沒必要揪著不放,過去了就讓它過去。把眼光放長遠一點,未來的機會還很多嘛。”
這番話,軟中帶硬,既是安撫,也是警告。高陽聽懂了,對方是在勸他放手,暗示只要他不再追究“環球標準協會”和之前的事,將來會有“好處”。
高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吟片刻,才抬起頭,臉上帶著誠懇的表情:
“張主任,您的教誨我記下了。我明白,一切工作都要圍繞大局。您放心,研究室一定在委黨組的領導下,做好分內工作,為項目決策提供有價值的參考,絕不添亂。”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態服從大局,又堅守了“提供參考”的職責底線,沒有做出任何承諾。
張副主任盯著他看了幾秒鐘,臉上笑容依舊,點了點頭:“好,你有這個認識就好。去吧,好好工作。”
高陽起身告辭,走出辦公室,后背驚出一身冷汗。剛才的對話,看似平靜,實則兇險。他等于委婉地拒絕了對方的“招安”,未來的明槍暗箭,恐怕會更多。
但他沒有后悔。他知道,自已已經踏上了這條不能回頭的路。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必須如履薄冰,卻又不能退縮。他回到自已辦公室,關上門,看著窗外。天色漸晚,城市華燈初上。這場無聲的戰爭,正在每一個看似平常的辦公室里激烈地進行著。而他,必須戰斗到底。
面對張副主任軟硬兼施的“點撥”,高陽表現得不卑不亢,既沒有硬頂,也沒有屈服,這讓張副主任一時有些摸不透他的真實想法。接下來的幾天,委里風平浪靜,但高陽能感覺到,那種無形的壓力并未消散,反而像潮濕的空氣一樣,無處不在。
這天下午,高陽正在整理資料,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他拿起聽筒,是一個略顯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
“是高陽同志嗎?”
“我是,您哪位?”
“我是老周啊,周懷遠。”
周懷遠?高陽心里猛地一震!這位可是省里曾經位高權重、如今雖已退下但仍影響力巨大的老領導!他怎么會直接打電話到自已這個小小的副主任這里?
“周……周老!您好您好!”高陽立刻調整語氣,充滿敬意,“您有什么指示?”
“呵呵,沒什么指示。”周老笑聲爽朗,“就是聽說你在戰略研究室工作,干得不錯,很有想法。
我有個老部下,現在在‘國信評估’做顧問,叫劉建明。他跟我提起,說在項目評估方面,跟你可能有些交流的空間。
你看,什么時候方便,一起吃個便飯,認識一下?”
高陽的心瞬間沉了下去。果然來了!而且來的不是張副主任那個級別,是能量更大的老領導親自出面!這頓飯,擺明了是“鴻門宴”。
目的無非是兩個:一是施壓,用老領導的威望逼他就范;二是拉攏,通過那個劉建明,給他畫餅,或者進行利益捆綁。
拒絕?那等于直接打老領導的臉,后果不堪設想。答應?那就等于半只腳踏進了對方的圈子,再想抽身就難了。
電光石火間,高陽已經有了決斷。他不能硬拒,但也不能輕易就范。
“周老,您太抬愛了!”
高陽語氣受寵若驚,又帶著恰到好處的為難,“能得到您的關心,我真是……不知道說什么好。
能和劉總這樣的專家交流,是我學習的機會。只是……真是不巧,我岳父最近心臟病犯了,在醫院躺著,醫生說要靜養,不能受打擾。
我愛人工作也忙,這段時間我天天得往醫院跑,晚上還得陪護,實在是……抽不出整塊時間。您看這……”
他搬出了家人生病的理由,合情合理,既表達了感激和愿意接觸的態度,又給出了一個暫時無法赴約的、令人無法強求的客觀困難。語氣誠懇,讓人挑不出毛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