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標公示貼出的第三天,紡織廠記憶館正式動工。老廠房沒有全部拆除,保留了最有代表性的印花車間和兩排紅磚倉庫。工地上,老師傅們戴著安全帽,和施工隊一起清理場地。周大年專門負責那臺老印花機的保護性遷移——機器太老,吊裝時得萬分小心。
高陽站在工地外圍看了一會兒,沒進去。轉身時,看見方文杰的車停在路邊。對方降下車窗,臉上沒什么表情。
“高書記,恭喜。”方文杰聲音平淡,“本地企業中標,肥水不流外人田。”
“公平競爭的結果。”高陽說,“方總以后還有機會。”
“機會?”方文杰笑了笑,笑意沒到眼底,“青州的機會,怕是越來越少了。”
這話里有話。高陽看著他:“青州歡迎所有守規矩的企業。”
“規矩……”方文杰點點頭,升上車窗,走了。
車尾消失在街角時,高陽的手機響了。是鄭明遠,聲音很急:“來紀委,有突破。”
十分鐘后,高陽推開鄭明遠辦公室的門。桌上攤著十幾份銀行流水單,鄭明遠正用紅筆在上面圈畫。
“周建軍的秘書找到了。”鄭明遠頭也不抬,“在云南邊境一個小鎮,差點偷渡出去。抓回來連夜審訊,交代了不少東西。”
“方文濤?”
“不止。”鄭明遠把一張流水單推過來,“你看這個賬戶——瑞士銀行的,開戶人是趙建國的兒子趙曉飛。過去三年,這個賬戶收到過七筆匯款,總額五百萬美元。匯款方……”他頓了頓,“是方文濤控制的一家離岸公司。”
高陽接過單子。數字觸目驚心。
“但這還不是最關鍵的。”鄭明遠又抽出幾張紙,“秘書交代,方文濤在青州有個‘白手套’,專門幫他處理不方便出面的事。這個人……”
他抬起頭,看著高陽:“是王濤。”
王濤?那個已經外逃的青州鋼鐵原董事長?
“王濤不是跑了嗎?”高陽皺眉。
“是跑了,但他老婆沒跑。”鄭明遠說,“秘書說,方文濤在青州的一些關系,都是通過王濤的老婆在維護。這個女人不簡單,在青州開了三家美容院,實際上是情報站和資金中轉站。”
“查了嗎?”
“正在查。”鄭明遠點了支煙,“但得小心。王濤老婆很警覺,美容院的賬做得干凈,明面上挑不出毛病。”
高陽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敲著桌面。窗外的梧桐樹上,麻雀嘰嘰喳喳,和辦公室里的緊張氣氛格格不入。
“明遠,你說方文濤為什么對青州這么執著?”他忽然問,“就算有利益,他完全可以在其他地方賺錢。為什么非要盯著青州?”
鄭明遠沉默了一會兒:“我讓人查過方文濤的發家史。九十年代初,他第一桶金就是在青州挖的——倒賣國企改制時的設備。后來雖然業務遍布全國,但青州始終是他的‘福地’。而且……”他彈了彈煙灰,“趙建國、周建軍這些人,都是他在青州經營多年的關系網。這張網要是破了,他在其他地方也可能受牽連。”
“所以他不只是在保利益,還在保安全。”
“對。”鄭明遠掐滅煙頭,“高陽,現在的情況是,咱們在查他,他也在摸咱們的底。記憶館招標他輸了,下一步可能會在其他地方找補回來。你要有準備。”
準備什么?更直接的威脅?更隱蔽的絆子?
高陽想起那些偷拍照片,想起“適可而止”四個字。
“轉型不能停。”他說,“王濤老婆那邊,你繼續查,但要講方法。不要打草驚蛇。”
從紀委出來,高陽去了開發區。新引進的環保材料廠正在安裝設備,廠長是個留美博士,姓徐,四十出頭,干勁十足。
“高書記,下個月就能試生產。”徐廠長指著巨大的反應釜,“我們的技術能把廢舊塑料轉化成高附加值材料,市場前景很好。”
“用工呢?”
“第一批招了一百二十人,三分之一是下崗職工。”徐廠長遞過名單,“培訓了兩個月,基本能上崗了。”
高陽翻看著名單,看到了幾個熟悉的名字——是之前誠信化工廠的工人。
“他們適應嗎?”
“剛開始不適應,化工和材料畢竟有區別。”徐廠長笑笑,“但這些人肯學,能吃苦。有個老師傅,五十多歲了,天天抱著技術手冊看,說不能拖年輕人后腿。”
這讓他想起紡織廠的周大年。青州的工人,有一種樸素的韌性。
參觀完車間,徐廠長送他出來,猶豫了一下,說:“高書記,有件事……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你說。”
“前幾天,有幾個人來廠里,說是省里什么協會的,要我們入會,年會費二十萬。”徐廠長皺眉,“我說我們是新企業,還在投入期,能不能減免。對方說……說青州的企業,都要經過他們‘指導’才能順利發展。”
“協會叫什么名字?”
“青州企業可持續發展促進會。”徐廠長說,“會長姓王,叫王振華。”
又是王振華。
“你怎么處理的?”
“我說要考慮考慮。”徐廠長頓了頓,“高書記,這種情況……正常嗎?”
“不正常。”高陽說,“下次他們再來,直接拒絕。有什么問題,讓他們來找我。”
回市委的路上,高陽讓秘書查這個“促進會”。結果很快出來——注冊地就在青州,法人代表王振華,業務范圍包括“企業咨詢”“項目評估”“資源對接”。成立三年,會員企業三十多家,會費從十萬到五十萬不等。
而這家協會的“戰略合作單位”里,赫然有文傳國際的名字。
一條線,漸漸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