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明遠眼睛一亮:“你是說……他怕我們查到他發家的老底?”
“對?!备哧栟D身,“所以他才這么緊張,又是施壓又是布局。他不只是在保現在的利益,更是在保過去的秘密?!?/p>
“那咱們就更要查下去。”
“但要換個思路。”高陽說,“明面上,轉型繼續推進。暗地里,從九十年代的舊賬查起。那時候國企改制,資產流失嚴重,很多人都拿了不該拿的。方文濤是中間人,肯定有記錄?!?/p>
“時間太久,證據難找?!?/p>
“再難也得找?!备哧栒f,“這是他的七寸?!?/p>
正說著,李明敲門進來,神色慌張。
“高書記,紡織廠出事了!”
“什么事?”
“王師傅……昏倒在培訓教室,送醫院了?!崩蠲髀曇舭l顫,“醫生說,是突發心梗?!?/p>
高陽心里一沉:“現在怎么樣?”
“在搶救。醫生說……情況不好?!?/p>
“去醫院。”
醫院搶救室外,擠滿了人。紡織廠的老師傅們都來了,有的蹲在墻角,有的靠在墻上,沒人說話。孫廠長眼睛紅腫,看見高陽,眼淚又下來了。
“高書記,都怪我……這段時間逼他們太緊……”
“不怪你?!备哧柵呐乃募?,“王師傅家里人呢?”
“兒子在外地打工,正往回趕。老伴走得早,就他一個人?!?/p>
搶救室的門開了。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搖了搖頭。
“我們盡力了?!?/p>
走廊里響起壓抑的哭聲。周大年蹲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像頭受傷的老牛。
高陽走進搶救室。王師傅躺在病床上,身上蓋著白布。他輕輕掀開一角——老人臉上還帶著疲憊,但很安詳。手里,還緊緊攥著一塊沒做完的絲巾,花樣是傳統的牡丹,但配色用了新的漸變。
“這是王師傅最后做的?!睂O廠長哽咽著,“他說要設計一個‘新老結合’的花樣,給記憶館當紀念品。”
高陽接過那塊絲巾。布料很軟,花色很美。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在生命最后時刻,還在想著怎么讓老手藝煥發新生。
他握緊絲巾,轉身走出搶救室。
“孫廠長,王師傅的后事,廠里全力操辦。費用市里出?!?/p>
“高書記……”孫廠長眼淚止不住。
“還有,”高陽看著走廊里的老師傅們,“告訴大家,轉型不會停。王師傅沒做完的事,咱們接著做。”
離開醫院時,天已經黑了。高陽沒坐車,一個人沿著河堤走。河水靜靜流淌,倒映著岸邊的燈火。遠處傳來廣場舞的音樂,歡快,卻顯得遙遠。
手機響了,是小遠。
“爸,您在醫院?”
“嗯?!?/p>
“王師傅的事,我聽說了?!毙∵h的聲音很輕,“爸,您……別太難過。”
“我不難過?!备哧栒f,“我是在想,咱們做得還不夠快。如果記憶館早一點建起來,王師傅就能看到他的花樣掛在展廳里;如果轉型再快一點,他就不用這么拼?!?/p>
“爸,這不是您一個人的責任?!?/p>
“我知道?!备哧柾O履_步,看著河水,“但坐在這個位置上,就得扛這個責任。”
掛了電話,他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家還在營業的小吃店,老板認出了他,猶豫了一下,端出一碗熱湯。
“高書記,喝口熱的。天冷。”
湯是簡單的紫菜蛋花湯,但很暖。高陽接過,慢慢喝完。老板站在旁邊,搓著手:“王師傅的事,我們都聽說了。他是個好人?!?/p>
“你認識他?”
“以前他老伴在的時候,常來我這兒吃餛飩。”老板嘆氣,“后來老伴走了,他就一個人。但人勤快,學新東西,說要給紡織廠爭口氣?!?/p>
高陽放下碗,掏出錢。老板連連擺手:“不用不用,一碗湯……”
“拿著?!备哧柊彦X放在桌上,“謝謝你的湯?!?/p>
繼續往前走時,他給鄭明遠發了條信息:“從明天開始,加快對九十年代國企改制案的復查。重點查方文濤經手的項目?!?/p>
很快回復:“明白。但需要時間,而且……阻力會很大?!?/p>
“再大的阻力,也得查?!?/p>
發完信息,他抬頭看向夜空。云層散開了,露出幾顆星星,微弱但堅定。
回到市委大院,辦公室的燈還亮著。高陽推門進去,看見李明趴在桌上睡著了,面前攤著還沒寫完的材料。
他輕輕關上門,沒開燈,在沙發上坐下。
黑暗里,思緒格外清晰。
王師傅的去世,像一記警鐘。轉型不只是經濟賬,更是人命關天的事。那些老工人,等不起。
方文濤的步步緊逼,也像懸在頭頂的劍。不清除這顆毒瘤,青州的轉型隨時可能夭折。
還有省里的壓力,暗處的算計,人心的浮動……
一件件,都沉甸甸的。
但他不能倒。
因為他是高陽。
是這座城市的市委書記。
更是無數像王師傅這樣的普通人,最后的希望。
窗外傳來夜鳥的叫聲,清冽,悠長。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戰斗。
他起身,打開臺燈。燈光溫暖,照亮一室。
攤開筆記本,開始寫明天的工作安排:
一、王師傅追悼會事宜;
二、紡織廠記憶館加快進度;
三、青州鋼鐵設備安裝協調;
四、九十年代舊案復查啟動會;
五……
筆尖停頓了一下。
五、去省里,匯報轉型進展,爭取支持。
一項項,一件件。
路還長,但總得有人走。
他合上筆記本,看向窗外。
東方天際,已經泛起魚肚白。
天,就要亮了。
王師傅的追悼會定在三天后。紡織廠的禮堂被布置成靈堂,正中掛著老人的黑白照片——是記憶館開工那天拍的,他站在老印花機旁,笑得滿是皺紋。照片下面,整整齊齊擺著他生前做的絲巾,每一塊都疊得方正。
高陽到場時,禮堂里已經站滿了人。除了紡織廠的老師傅們,還有鋼廠、化工廠、機械廠的老工人代表。很多人彼此不認識,但都穿著洗得發白的工作服,胸前別著白花。沒人組織,但秩序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