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發出去,李明敲門進來,神色凝重。
“高書記,網上開始出現關于記憶館的負面消息了。”
“說什么?”
“說記憶館是‘面子工程’,造價虛高;說老工人參與是‘作秀’,實際還是外包給關系戶;還說……”李明頓了頓,“還說您借轉型之名,排除異己。”
“哪里最先發的?”
“幾個財經自媒體的公眾號,都是省城注冊的。但轉發很快,已經上本地論壇了。”
高陽走到電腦前,打開本地論壇。首頁果然有相關帖子,標題聳人聽聞:“青州記憶館:又一個勞民傷財的形象工程?”點進去,內容七拼八湊,但配上照片——有些照片連高陽都沒見過,明顯是內部人提供的。
“查發帖人。”他說。
“查了,IP是代理服務器,追蹤不到。”李明說,“但照片的來源……我看了,有幾張是施工圖紙的局部,只有設計院和指揮部有。”
“設計院誰負責?”
“總工姓劉,五十多歲,老資格了。”李明說,“平時話不多,但……”
“但什么?”
“但他女兒去年大學畢業后,進了省城一家設計公司。那家公司……是文傳國際的合作伙伴。”
線,又連上了。
高陽沉默了一會兒,說:“先不聲張。該澄清的澄清,該解釋的解釋。輿論的事,交給宣傳部門處理。但要記住——只講事實,不搞口水戰。”
“明白了。”
李明出去后,高陽站在窗前。陽光很好,市委大院里的花開了,一簇一簇的,熱鬧。但這份熱鬧,和他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
手機又響了,是紡織廠孫廠長。
“高書記,出事了!”她聲音帶著哭腔,“早上工商局來人,說我們生產的絲巾‘涉嫌商標侵權’,要查封!”
“侵權?侵誰的權?”
“說是……‘青紡’這個商標,已經被別人注冊了。”
高陽心里一沉:“誰注冊的?”
“一家叫‘青州文創新世紀’的公司,注冊時間是……三個月前。”
三個月前,正是記憶館項目啟動的時候。而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又是方文濤的一個遠房親戚。
“絲巾現在在哪兒?”
“在倉庫,已經貼封條了。”孫廠長快哭了,“高書記,這可是老師傅們的心血啊!王師傅那批‘歲月牡丹’,全在里面……”
“別急。”高陽說,“我馬上處理。”
他先給工商局長打電話。對方很為難:“高書記,我們也是按程序辦事。人家拿出了商標注冊證,確實比你們早。按法律,你們確實侵權了。”
“紡織廠用‘青紡’這個標識,用了四十年。他們注冊才三個月,這合理嗎?”
“法律上……只看注冊時間。”局長嘆氣,“除非你們能證明,這個標識在對方注冊前,已經長期使用并有一定影響力。但這需要時間,需要證據。”
“需要多久?”
“最快也要三個月。”
三個月,記憶館都該開業了。沒有文創產品,記憶館就是空殼。
高陽掛了電話,給鄭明遠打過去。
“商標的事,知道了。”鄭明遠說,“典型的惡意搶注。方文濤慣用的手段——先搶注,然后要么訛錢,要么逼你就范。”
“能解決嗎?”
“我正在聯系國家商標局的老同學,看能不能啟動異議程序。”鄭明遠說,“但走程序,至少一個月。這一個月,你們的絲巾不能賣。”
一個月,工人們的工資怎么辦?記憶館的宣傳怎么辦?
“還有別的辦法嗎?”
“有。”鄭明遠頓了頓,“找方文濤談。”
高陽握緊了手機:“談什么?”
“他無非是要錢,或者要項目。”鄭明遠說,“你給他點甜頭,他或許會撤訴。”
“不可能。”高陽說,“開了這個口子,以后青州任何項目,他都會來插一腳。”
“那就只能硬扛。”
“硬扛。”
掛了電話,高陽在辦公室里踱步。陽光從這頭移到那頭,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下午,他去了紡織廠。倉庫門口貼著封條,老師傅們圍在那兒,沒人說話。看見他來了,周大年走過來,眼睛紅紅的。
“高書記,我們……是不是做錯了?”
“你們沒錯。”高陽說,“是有人使壞。”
“那絲巾……”
“絲巾會解封的。”高陽說,“大家先回去,該培訓培訓,該打樣打樣。相信我。”
工人們慢慢散了。孫廠長留下,低聲說:“高書記,倉庫里的絲巾,價值二十多萬。要是真不能賣,老師傅們的工資……就發不出來了。”
“工資我來想辦法。”高陽說,“你先穩住大家。另外,立刻設計新的商標,不用‘青紡’,用‘青州記憶’。抓緊注冊,不能再被搶了。”
“好。”
離開紡織廠,高陽去了工商局。局長在辦公室等他,桌上攤著厚厚的法律條文。
“高書記,不是我不幫忙。”局長說,“但對方手續齊全,我們只能依法辦事。”
“我理解。”高陽坐下,“但如果我能證明,對方是惡意搶注呢?”
“那當然可以撤銷。”局長說,“但需要證據。比如,對方注冊后從未使用該商標;或者,對方注冊的目的是敲詐勒索。”
“給我三天時間。”
“這……”
“就三天。”高陽起身,“這三天,請你們暫緩處罰決定。可以嗎?”
局長猶豫了一下,點頭:“我盡量。”
回到市委,已經是傍晚。高陽讓李明調出“青州文創新世紀”公司的全部注冊資料。法人、股東、注冊資本、經營范圍……一項項看。
忽然,他停住了。股東名單里,有一個名字很眼熟——趙曉飛,趙建國的孫子。
果然,趙家的影子還在。
他立刻給鄭明遠打電話:“查趙曉飛和這家公司的關系。特別是,他出資的來源。”
“已經在查了。”鄭明遠說,“另外,海外媒體那邊,宣傳部開始反制了。省里的朋友也幫忙發了正面報道。輿論正在扭轉。”
“好。”
掛了電話,高陽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疲憊感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從骨頭縫里滲出來。
但他不能歇。
還有太多事要做:商標的事、輿論的事、方文濤的事、趙家的事……一件件,都等著他解決。
窗外,天色漸暗。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