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劉不說話了。
手機響,是李明打來的:“高書記,今天省報來了個記者,說要寫青州轉型的深度報道。我按您交代的,有一說一,不夸大不遮掩?!?/p>
“好?!备哧栕叩酱斑?,“青州現在怎么樣?”
“記憶館二期文創集市開業了,第一天營業額破了五萬。鋼廠的新訂單接到手軟,老楊說今年能扭虧為盈?!崩蠲鞯穆曇衾锿钢d奮,“還有,小遠書記在山區搞的電商培訓中心掛牌了,第一批二十個學員,都是留守婦女?!?/p>
高陽嘴角浮起笑意。這就是他希望看到的——火種傳下去,自已燃燒。
掛了電話,他打開電腦,開始寫江州機械廠的調研報告。鍵盤敲到深夜,煙灰缸里積了七八個煙頭。
報告寫完時,天快亮了。他站在窗前,看著江州漸漸蘇醒的城市。遠處的機械廠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而他要做的,是喚醒它,而不是埋葬它。
一周后,省發改委召開了老工業城市轉型專題會。高陽把江州機械廠的方案拋出來,引起了激烈爭論。
分管工業的副主任老趙第一個反對:“高主任,你這個方案太理想化。土地開發收益歸工人?那地方政府吃什么?財政怎么辦?”
“財政不能總盯著工人的飯碗?!备哧栣樹h相對,“老趙,你去江州看看,那些工人過得什么日子。他們為這個城市干了一輩子,臨了連個安置都保障不了,說得過去嗎?”
“那是歷史遺留問題!”
“歷史遺留問題就不解決了?”高陽站起身,“我們在座這些人,坐在空調房里,討論著幾萬工人的命運。能不能有點良心?”
會場一片寂靜。
主持會議的委主任老陳敲了敲桌子:“都別吵。高主任的方案,有魄力,也有風險。這樣吧,江州作為試點,先做起來。省里給政策支持,但丑話說在前頭——如果出了問題,高陽,你要負全責?!?/p>
“我負。”高陽毫不猶豫。
散會后,老陳留下高陽,遞給他一支煙:“你小子,到哪兒都不安生?!?/p>
“陳主任,有些事,不安生也得做。”
老陳嘆了口氣:“我知道你是好心。但省里不比地方,關系盤根錯節。江州機械廠那塊地,多少雙眼睛盯著?你這一刀切,得罪多少人?”
“不得罪人,就得分對得起良心?!?/p>
“良心……”老陳苦笑,“官場上的良心,是最貴的奢侈品。高陽,你好自為之?!?/p>
從省里回江州的路上,高陽接到孫德海的電話,語氣吞吞吐吐:“高主任,那個方案……市里有些同志有不同意見?!?/p>
“什么意見?”
“主要是土地收益那塊……市財政確實困難。”
高陽聽明白了——有人想分一杯羹。
“孫市長,”他聲音冷下來,“方案是省里定的。誰有意見,讓他來省發改委找我。但工人安置的錢,一分不能少。這話,我說的?!?/p>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晌,孫德海才說:“我明白了。”
車進江州地界時,天陰了下來。要下雨了。
高陽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村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剛參加工作時,父親對他說的話:“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p>
這話很土,但理不土。
這些年來,他見過太多“聰明”的官——會鉆營,會來事,會搞政績,會躲麻煩。他們官越做越大,路越走越順。
但他選擇做“笨”官——啃硬骨頭,捅馬蜂窩,得罪人,擔責任。
有時候他也問自已:值嗎?
可每當看到那些老工人期盼的眼神,看到城市一點點變好,看到兒子也在走這條路時,他就知道——值。
雨終于下了起來,敲打著車窗。
司機老趙說:“高主任,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咱們直接回賓館?”
“不,”高陽說,“去機械廠??纯垂づ锫┎宦┯辍!?/p>
車在雨中駛向那個破敗的廠區。遠處,機械廠的老煙囪在雨幕中靜靜矗立,像一根倔強的骨頭,戳向灰色的天空。
高陽知道,這條路還很長,很難。
但他會走下去。
就像青州,就像江州,就像所有在轉型中掙扎的老工業城市。
總要有人,在雨中,為那些撐傘的人,找一條能走的路。
雨下得正緊時,車在機械廠門口剎住了。
老趙正要掏傘,高陽已經推門下車,雨水瞬間澆透了他的夾克。廠區里那幾棟工棚在雨幕中顯得搖搖欲墜,棚頂的油氈被風掀起一角,嘩啦啦地響。
“高主任!”李建國從最近的一間工棚里沖出來,手里抓著件破雨衣,“您怎么這時候來了?”
“看看漏不漏雨?!备哧柲税涯樕系乃?,徑直朝工棚走。
棚里擠了二十幾個老工人,正用塑料布、臉盆接漏雨。雨水從棚頂的裂縫滴下來,砸在盆里叮當作響。墻角堆著被褥和行李,已經濕了一片。
“就這條件?”高陽轉過身,盯著跟過來的孫德海,“孫市長,工人在這兒住了多久了?”
孫德海支吾著:“改制開始后就……就臨時安排在這兒……”
“臨時?”高陽打斷他,“三年了,還叫臨時?”
棚里安靜得只剩下雨聲。工人們看著他,眼神復雜——有期盼,有懷疑,也有麻木。
高陽掏出手機,直接撥通了江州市委書記王建軍的電話。響了三聲,那邊接了。
“王書記,我是高陽?!?/p>
“高主任??!”王建軍的聲音熱情得過分,“聽說您在江州指導工作,我正說晚上請您吃飯……”
“吃飯的事以后再說?!备哧柕穆曇粼谟曷曋懈裢馇逦?,“我現在在機械廠工棚里。王書記,二十幾個老工人,在這漏雨的棚子里住了三年。您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