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廠里時,夕陽正往西沉。
高陽把車停在倉庫門口,熄了火,沒急著下去。透過擋風玻璃,他看見倉庫里的燈已經亮了,人影在燈光里晃動,隱約能聽見機器運轉的聲音。
那聲音比之前穩了。連續跑了七天,該磨合的都磨合了,該調整的都調整了,現在聽起來像老馬識途后的步子,不急不慢,一下是一下。
他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帶著機油和金屬屑混合的味道。這味道他聞了七年,從青州到江州,從紡織廠到機械廠,一直沒變過。
倉庫里,劉志遠趴在樣機旁邊調試一個參數,李想蹲在地上整理測試數據,王大力帶著幾個人在清理車間里的雜物。李建國不在,估計還在路上。
看見高陽進來,劉志遠直起腰,摘了老花鏡。
“回來了?”
“回來了。”
劉志遠沒問結果,等著他說。
高陽走到那臺樣機旁邊,手搭在冰涼的機身上。
“周一專家組來。省里經信委的謝處長帶隊,還有幾個專家。”
“評估什么?”
“技術、產能、資金、市場。”高陽說,“什么都評估。”
劉志遠點點頭,又趴下去繼續調參數。
王大力湊過來,搓著手:“高主任,專家評估……是個什么章程?咱們得準備啥?”
“準備好回答問題。”高陽說,“技術上的事,劉工答。生產上的事,你答。工人安置和培訓,李師傅答。市場和財務,李想答。”
“那你呢?”
“我答他們不想聽的那些。”
王大力愣了一下,沒再問。
李建國推門進來了。老頭走得慢,腰還僵著,但臉上帶著笑。
“高主任,我來了。”
“李師傅,腰怎么樣?”
“沒事,躺得夠久了。”李建國走到一張破椅子前,慢慢坐下,“咱們開始吧。周一專家組來,咱們得拿出個章程。”
高陽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就在那臺樣機旁邊,開了個會。
“時間緊。”他說,“三天,把能準備的都準備了。技術資料、測試數據、財務預測、人員名冊、培訓計劃,一項都不能少。專家問什么,我們要答得出來。專家不問的,我們也要準備好材料讓他們看。”
劉志遠推了推眼鏡:“測試數據我整理了,連續運行一百小時,每小時一組,有原始記錄。”
“好。李想,財務預測再復核一遍,尤其是成本這一塊,往高了算,不能有水分。”
李想點頭。
“王師傅,車間衛生要搞,但樣機不能停。周一那天,要讓專家組看見機器在轉。”
“明白。”
“李師傅,人員名冊和培訓計劃,明天要弄完。八十三個人,每個人的工種、工齡、技術等級,還有培訓后的崗位安排,都要有表格。”
李建國應了一聲,掏出那個破本子開始翻。
會開完,天已經黑透了。高陽走到倉庫外面,點了支煙。冷風灌進領口,他縮了縮脖子。
手機響了,鄭明遠。
“專家組名單搞到了。”他的聲音很輕,“五個人。省經信委謝處長帶隊,兩個省工業大學的教授,一個省機械研究院的高工,還有一個……”
他頓了一下。
“誰?”
“江州市國資委的老錢。錢大江。”
高陽抽煙的手停了一下。
國資委。王建軍的人。
“謝了。”
“高陽,”鄭明遠壓低聲音,“老錢這個人,是搞資產清算出身,眼光毒,嘴也毒。你們那套情懷在他那兒不好使。他只看數字——負債率、凈資產、現金流。你得有硬東西。”
“知道了。”
掛了電話,高陽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里面忙碌的人影。
硬東西。
樣機算硬東西,但樣機只有一個。財務預測算硬東西,但那是預測,不是報表。工人算硬東西,但八十三個平均年齡五十二歲的老工人,在老錢眼里是資產還是包袱?
他不知道。
但只能硬著頭皮上。
第二天一早,高陽開車去了省城。
他先去省工業大學找李教授。老頭正在實驗室里指導學生做測試,看見高陽進來,擺了擺手讓學生繼續,把他帶到走廊里。
“周一專家組的事我知道了。”李教授開門見山,“省里讓我也參加,我沒推。”
“李教授,咱們那個產學研合作……”
“已經報上去了。”李教授說,“但審批需要時間,周一肯定下不來。”
高陽沉默了一下。
“周一專家組問起來,您怎么說?”
李教授看著他,嘆了口氣。
“高主任,我是搞技術的。技術上的事,我可以替你們說話。但資質、資金這些東西,我說了不算。謝處長這個人,你也見過,她只看事實。你們有幾分事實,她就給幾分分。多一分都沒有。”
“夠了。”高陽說,“有技術上的事實就行。”
李教授點點頭,又想起什么,壓低聲音:“錢大江那個人,你們要小心。他是王建軍一手提拔起來的,早年干過機械廠的破產清算。你們那個廠,在他眼里就是一堆爛賬。”
“我知道。”
從工業大學出來,高陽又去了省機械研究院。他沒找人,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灰白色的樓房,窗戶密密麻麻,不知道哪一扇后面坐著周一的專家。
手機響了,李建國。
“高主任,有人來廠里了。”
“誰?”
“說是省電視臺的,要采訪咱們。”李建國的聲音有些慌,“讓不讓他們進?”
高陽愣了一下。
省電視臺?
“讓他們等一會兒。我馬上回來。”
掛斷電話,他快步走向停車場。車開出城時,又接到周敏的電話。
“高主任,省電視臺的人是我聯系的。”她的聲音有些緊張,“昨天晚上的事,我寫了個稿子,沒敢發,但托人遞給了電視臺的朋友。他們今天去采訪,是想趕在周一之前……”
“周記者,”高陽打斷她,“你知不知道,現在這個時候,媒體介入意味著什么?”
“知道。”周敏說,“意味著專家組不能閉著眼睛打分。”
高陽沉默了幾秒。
“稿子發我看看。”
“已經發您微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