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國敬了一杯。
“敬這廠子。”
大家跟著喝。
高陽最后一個站起來。
他看著那些臉。劉志遠、李建國、王大力、李想,還有那一百多個叫不出名字但天天見面的工人。
“敬你們。”
他說。
“敬你們還活著。”
那瓶茅臺喝完了,又開了幾瓶二鍋頭。喝到半夜,有人唱起了歌。是幾十年前的廠歌,老掉牙的調子,詞都記不全了,但調子還記得。
“……江州機械廠,我們的家……”
高陽沒喝多,坐在角落里,看著那些人。
劉志遠喝多了,趴在桌上睡著了,手還搭在酒瓶上。李建國紅著臉跟王大力劃拳,輸了的喝,贏了的也喝。李想被幾個老工人圍著,聽他講那些聽不懂的電腦技術。
月光從倉庫的破窗戶里照進來,落在那些喝醉的人身上,落在那些生銹的機器上,落在那兩臺還在運轉的樣機上。
機器的嗡鳴聲一直沒停。
像心跳。
像那些不肯認命的人,在深夜里,還在跳。
第二天早上,高陽醒來時,發現自已睡在倉庫的角落里,身上蓋著件舊棉襖。
他坐起來,看見劉志遠已經趴在樣機旁邊開始干活了。李建國在掃地,王大力在檢查導軌,李想在電腦前改數據。
一切如常。
好像昨晚那場酒沒喝過一樣。
高陽站起來,把那件舊棉襖疊好,放在一邊。
他走到門口,點了支煙。
外面,太陽出來了。照在那根老煙囪上,照在那些破舊的廠房上,照在那些正在干活的人身上。
手機響了,是鄭明遠。
“查到了。”
高陽沒說話,等著。
“那家德國公司,叫漢克機床,十年前是行業老二,后來被收購了,現在是個空殼子。技術早沒了,就剩個牌子。趙曉飛跟他們合作,不是要搞制造,是要借殼上市圈錢。”
“省里那些人呢?”
“接觸了三個。兩個沒表態,一個……”鄭明遠頓了頓,“一個姓周的,省國資委的副主任,是王建軍的老鄉。據說,他答應幫忙推動規劃調整。”
高陽抽了口煙。
“還有嗎?”
“還有。趙曉飛最近在收購機械廠周邊地塊的散地,已經收了三十多畝。如果讓他收夠一百畝,就算機械廠主地塊不動,他也能圍著你們建圍墻,把你們困死在里面。”
高陽的手停了一下。
煙灰落下來,掉在地上。
“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站在門口,看著遠處。
太陽很好,但風很冷。
那根煙囪還在那兒,戳在天上。
他掐滅煙,走回倉庫。
劉志遠抬起頭看他。
高陽沒說話,走到那臺樣機旁邊,手搭在機身上。
機器還在轉。
一下一下。
像心跳。
那天晚上,高陽沒睡。
他坐在倉庫門口,一根接一根抽煙,腦子里把鄭明遠的話翻來覆去過了十幾遍。收購周邊地塊,圍而不攻,這一招比直接拆廠還狠。到時候廠門一開,四面都是趙曉飛的地,運材料的車進不來,出產品的車出不去,不用三個月,一個月就憋死了。
凌晨三點,他給劉志遠打了個電話。
劉志遠接了,聲音清醒得很,壓根沒睡。
“劉工,出來一下。”
劉志遠披著那件舊棉襖走出來,看見高陽的臉色,沒問,掏出煙遞過去。
兩人站在月光里,高陽把事情說了。
劉志遠聽完,沉默了很久。
“周邊地塊……”他開口,聲音沙沙的,“廠區東邊那三十畝,是當年職工宿舍的地基。九幾年廠里分房,蓋了一半停工了,后來一直荒著。西邊那二十畝,是老鑄造車間的地,拆了以后空著。南邊那十幾畝……”
他一項項數,像數家產。
“一共多少?”高陽問。
“總共……七八十畝吧。零散著,但都挨著廠區。”
“賣出去多少了?”
劉志遠想了想:“東邊那三十畝,去年聽說有人問過價。西邊的沒人要,太偏。南邊的……”
他頓了一下。
“南邊的,是廠里退休職工自已開的小菜地,種了十幾年了。每家一小塊,種點蔥蒜白菜,補貼家用。”
高陽手里的煙停了一下。
“那些地,有產權嗎?”
“沒有。”劉志遠搖頭,“就是荒著,沒人管,老職工自已開出來的。廠里不行以后,也沒人管這事。”
高陽沉默了一會兒。
“趙曉飛要收地,肯定先收有主的地。那些退休職工的菜地,他要是硬收……”
他說不下去了。
劉志遠明白他的意思。
兩人站在月光里,誰都沒再說話。
第二天一早,高陽去了南邊那片菜地。
十幾畝地,被分成大大小小幾十塊,有的種著白菜,有的種著蔥,有的剛翻過土,等著春天播種。幾個老人正蹲在地里干活,看見高陽,都直起腰來看。
一個頭發全白的老太太認出了劉志遠。
“老劉,這是……”
“省里的高主任。”劉志遠說,“來咱廠幫忙的。”
老太太打量高陽,眼神里帶著那種老工人的警惕。
“幫忙?幫啥忙?”
高陽蹲下來,看著她地里那些剛冒出頭的青菜。
“大娘,您這塊地,種了多少年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多少年?……二十多年了吧。廠子還在的時候就開始種,那時候下了班來翻翻土,解解乏。后來廠子沒了,就指著這點地過日子了。”
“一個月能省多少菜錢?”
“一兩百吧。”老太太說,“不多,但也是錢。”
高陽點點頭,站起來,看著那片地。
陽光照在那些大大小小的菜畦上,綠油油的,一片生機。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老人。
“大爺大娘們,有個事要跟你們說。”
他把趙曉飛要收地的事簡單說了。沒說太細,只說有人看中了這塊地,可能要買。
老人們聽完,安靜了幾秒,然后炸了鍋。
“憑啥?我們種了二十多年了!”
“這地是廠里的,又不是他們的!”
“誰敢來收,我跟誰拼命!”
高陽等他們喊完,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