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沒回答。
高陽看著他的手。那雙手很粗糙,指節(jié)變形了,但很穩(wěn),一下一下擦著刀刃,力道均勻。
“您貴姓?”
“劉。”
“劉師傅,這廠里,現(xiàn)在還有多少人?”
劉志遠終于抬起頭,看著他。
“你要干啥?”
高陽從檔案袋里抽出一份文件,遞給他。
“省里要搞轉型試點。江州機械廠,是備選之一。”
劉志遠接過文件,沒看,就那么拿著。他盯著高陽,眼神很復雜,有警惕,有懷疑,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三年前也有人來搞試點。”他說,“來了幾次,拍了幾張照片,開了個會,就走了。”
高陽沒說話。
“五年前也來過人。”劉志遠繼續(xù)說,“說得好聽,什么‘振興老工業(yè)基地’,什么‘不讓一個工人掉隊’。后來呢?什么動靜沒有。”
他把文件還給高陽。
“你是第幾撥?”
高陽接過文件,收進檔案袋。
“我不知道是第幾撥。”他說,“但我既然來了,就不會拍幾張照片就走。”
劉志遠看著他,很久沒說話。
倉庫外面,風還在刮。那根煙囪在風里嗚嗚響,像有人在哭。
過了很久,劉志遠站起來,把刮刀收進旁邊的工具箱里。
“你跟我來。”
他領著高陽穿過倉庫,從后門出去,走進一片荒草叢生的空地。空地盡頭,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墻皮剝落,窗戶用塑料布糊著。
劉志遠推開一扇門,里面是一個小房間,擺著幾張破桌椅,墻上掛著一塊黑板。黑板上用粉筆寫著幾行字,筆畫已經(jīng)模糊了,但還能認出來:
“江州機械廠。1958年建廠。1998年停產(chǎn)。”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誰還記得我們?”
高陽站在黑板前面,看了很久。
劉志遠在他身后說:“這是以前的技術培訓教室。我在這兒教了二十年徒弟。”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那時候廠里三千多人,三班倒,機器二十四小時不停。出了的機床賣到全國,還有出口的。過年發(fā)獎金,一人能領半年工資。”
他頓了頓。
“后來就不行了。”
高陽轉過身,看著他。
“劉師傅,如果有個機會,讓廠子活過來,你還愿不愿意干?”
劉志遠看著他,眼神里那種警惕和懷疑還在,但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你這話,跟多少人說過?”
“就跟你說過。”
劉志遠沉默了一會兒。
“你剛才說,你叫什么?”
“高陽。”
劉志遠點點頭,走到窗戶邊,看著外面那根煙囪。
“高主任,”他說,“我這輩子,就在這廠里。從學徒干到師傅,從師傅干到下崗,從下崗干到現(xiàn)在。二十五年了,我看著它一天天爛下去。”
他轉過身。
“你要是有辦法讓它活,我這條老命,就交給你。”
那天下午,高陽在廠里待到天黑。
劉志遠帶著他把廠區(qū)轉了個遍——老車間、老倉庫、老辦公樓、老宿舍。每到一處,他都說一段當年的故事。哪個車間出過全國勞模,哪個班組拿過部優(yōu)產(chǎn)品,哪個師傅手藝最好但走得最早。
走到最后,天黑了。兩人站在那根煙囪下面,劉志遠掏出煙,遞給高陽一支。
“高主任,我問你個事。”
“你說。”
“省里搞試點,為啥選我們?”
高陽接過煙,點上,抽了一口。
“因為你們還有人在。”
劉志遠愣了一下。
高陽看著那根煙囪。
“我去過很多老廠。有的拆了,蓋了商場;有的賣了,搞了房地產(chǎn);有的就那么荒著,草比人高。廠還在,人沒了。”
他轉過頭。
“你們廠,人還在。”
劉志遠沒說話。
風吹過來,煙囪嗚嗚響。
過了很久,劉志遠開口。
“高主任,你說的那些人,都在哪兒?”
高陽指了指遠處那些黑黢黢的廠房。
“在那兒。”
劉志遠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些廠房在夜色里只剩下輪廓,像一群蹲著的老人,沉默,破敗,但還在那兒。
“你知道他們在等什么嗎?”劉志遠問。
高陽搖搖頭。
劉志遠抽了口煙,看著那根煙囪。
“他們在等一個說法。等有人告訴他們,那些年,那些汗,那些日子,不是白費的。”
他把煙掐了,扔在地上,踩滅。
“你給得了這個說法嗎?”
高陽沒回答。
他抬起頭,看著那根戳在天上的煙囪。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想試試。”
那天晚上,高陽住進了江州市政府招待所。
第二天一早,他去市委報到。接待他的是副市長孫德海,一個五十多歲的本地干部,說話慢條斯理,滴水不漏。
“高主任,您來的事,省里打過招呼了。”孫德海給他倒茶,“機械廠那個項目,市里也很重視。不過……”
他頓了頓。
“不過那個廠的情況,您也看到了。拖了二十多年,啥辦法都試過,啥人都來過,就是搞不好。您要有思想準備。”
高陽沒接這個話茬。
“孫市長,我想看看廠里的原始檔案。”
孫德海愣了一下。
“檔案?那些東西……”
“在哪兒?”
孫德海想了想。
“應該在國資委。不過那些都是老黃歷了,看也看不出啥。”
高陽站起來。
“麻煩您幫我聯(lián)系一下。”
國資委的檔案室在城東一棟老樓里,三層,沒電梯,走廊里一股霉味。管檔案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姓馬,戴著老花鏡,說話甕聲甕氣。
“機械廠的檔案?”她從柜子里翻出一個落滿灰的目錄本,“那一堆,好幾年沒人動過了。”
她領著高陽下了兩層,推開一扇銹跡斑斑的鐵門。里面是個二十多平米的地下室,堆滿了紙箱。
“就這些。你自已翻吧,走的時候把門帶上。”
她走了。
高陽站在門口,看著那堆紙箱。
紙箱上落滿了灰,有的已經(jīng)塌了,有的被老鼠咬過。最上面的一個,用記號筆寫著“1998”。
他走過去,打開那個紙箱。
里面是一摞摞發(fā)黃的卷宗。他隨便抽出一份,翻開。
是當年的職工名冊。
一頁一頁,全是手寫的名字。每個名字后面,跟著工號、工種、入廠時間、工資級別。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刻上去的。
他翻到最后,統(tǒng)計數(shù)字寫著:職工總數(shù),3287人。
他把那份名冊放在旁邊,又翻了翻別的。
資產(chǎn)評估報告、改制方案、會議紀要、信訪記錄、職工代表大會決議……每一份都發(fā)黃發(fā)脆,一碰就掉渣。
他翻了整整一天。
天黑時,他找到了兩份東西。
第一份,是1998年的資產(chǎn)評估報告。評估價明顯偏低,簽字的是一個姓周的評估師。旁邊有手寫的批注:“已協(xié)調(diào),按此執(zhí)行。”
第二份,是當年工人寫的聯(lián)名信。信紙皺巴巴的,上面密密麻麻簽了幾百個名字。信的開頭寫著:
“我們是江州機械廠全體職工,懇請上級領導保留我廠,給工人一條活路……”
信的結尾,被人用紅筆打了個叉。
高陽把這兩份東西收進檔案袋,走出地下室。
外面天已經(jīng)黑了。他站在老樓門口,點了支煙。
手機響了。是劉志遠。
“高主任,你還在江州嗎?”
“在。”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今天又來了幾個人,在廠門口轉悠。說是搞測繪的,要量地。”
高陽抽煙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站在夜風里,看著遠處那些零星的燈火。
那些燈火下面,有人在等一個說法。
他們等了二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