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沒回答,直接進了地下室。
這次他直奔1998年的箱子。把里面所有東西都倒出來,一份一份翻。
信訪記錄、會議紀要、領(lǐng)導(dǎo)批示、職工代表大會決議……翻到中午,他找到了想要的東西。
一份手寫的會議記錄。
記錄的是1998年6月15日,廠領(lǐng)導(dǎo)班子開會研究改制方案。出席人員名單里,有廠長、書記、副廠長、總工,還有幾個名字不認識。
記錄很詳細,誰說了什么話,誰投了什么票,都記著。翻到最后一頁,他停住了。
“討論資產(chǎn)評估報告時,總工程師劉志遠提出異議,認為評估價過低。廠長趙建國表示,評估是省里指定的公司做的,結(jié)果權(quán)威,不容置疑。劉志遠要求復(fù)議,被否決。”
高陽把這份記錄收進檔案袋,又繼續(xù)翻。
翻到下午四點,又找到一份材料。
是一封舉報信。信紙皺巴巴的,字跡潦草,像是倉促寫成的。信里舉報廠長趙建國在改制過程中收受好處,低價評估國有資產(chǎn)。信的落款是“一群老工人”,后面沒有名字,只有一個手印。
信上有批示。紅筆寫的,三個字:“已查實,不屬實。”
下面簽名的,是當時市里的一個領(lǐng)導(dǎo)。
高陽把這封信也收起來。
走出地下室時,天已經(jīng)黑了。馬大姐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看見他出來,問:“找到了?”
“找到了一點。”
馬大姐看了看他手里的檔案袋,欲言又止。
高陽等著她說。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那些東西,您看了就看了,別往外說。當年的事,牽扯的人多,說了也沒用。”
高陽看著她。
“您知道些什么?”
馬大姐搖搖頭,拎起包走了。
高陽站在檔案室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走廊里很靜,只聽見他自已的腳步聲。
回到廠里,劉志遠正在倉庫里等他。
旁邊還多了幾個人。都是老工人,五十多歲,六十出頭,穿著各式各樣的舊衣服,看見高陽進來,都站起來。
劉志遠一個個介紹。
“這是老陳,當年裝配車間的班組長。這是老吳,磨工。這是老朱,銑工……”
高陽和他們一一握手。那些手都粗糙,有繭,握得很用力。
介紹完,劉志遠說:“高主任,這些人聽說您來了,都想見見您。”
高陽看著那些臉。每一張臉上都有歲月的痕跡,有皺紋,有滄桑,有警惕,也有期待。
他拉過一把破椅子坐下。
“坐吧,聊聊。”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慢慢坐下。
老陳先開口。他六十出頭,頭發(fā)全白了,說話慢吞吞的。
“高主任,咱們這些人,下崗二十多年了。啥活都干過,工地搬磚、貨場扛包、看大門、掃大街。沒別的,就是想問問——”
他頓了一下。
“這廠子,還有救嗎?”
所有人都看著高陽。
高陽沒急著回答。他看著那些臉,一張一張看過去。
“你們覺得呢?”
沒人說話。
老陳低下頭,搓著那雙粗糙的手。
“咱們不知道。咱們就知道,這廠子不能就這么沒了。三千多人,二十五年,就這么沒了,誰甘心?”
他抬起頭。
“可咱們有啥辦法?沒錢,沒人,沒門路。人家說咱們是老廢物,咱們就是老廢物。”
倉庫里很靜。
高陽站起來,走到那臺蓋著塑料布的機床旁邊,把塑料布掀開。
機床露出來。銹跡斑斑,但輪廓還在,能看出來當年是好東西。
他轉(zhuǎn)過身。
“我不是來給你們送錢的。”他說,“我也不是來給你們找門路的。那些事,你們自已得干。”
他看著那些臉。
“我就是來問一句——你們還想不想干?”
沒有人回答。
過了很久,劉志遠站起來。
“想。”
他走到高陽身邊,站在那臺機床旁邊。
“我六十七了。這輩子啥都不會,就會干這個。死了也想死在這臺機器旁邊。”
王大力也站起來。
“想。”
老陳站起來。
“想。”
一個接一個,都站起來。
高陽看著那些人。五六十歲,有的腰都直不起來了,但都站著。
他沒再說話。
走出倉庫時,天已經(jīng)黑透了。那根煙囪在夜色里只剩一個輪廓,風還在吹,嗚嗚響。
劉志遠跟出來,遞給他一支煙。
“高主任,接下來咋辦?”
高陽點上煙,抽了一口。
“找那個侯德貴。”
劉志遠愣了一下。
“二十多年了,上哪兒找?”
高陽看著那根煙囪。
“去南方。他不是下海了嗎?那就去他下海的地方找。”
劉志遠沉默了一會兒。
“我跟你去。”
“你留下。”高陽說,“廠里的事,你得盯著。這幾天肯定還有人要來。”
劉志遠點點頭。
高陽把煙掐了,扔在地上,踩滅。
“三天。三天后我回來。”
他上車,發(fā)動,開出廠門。
后視鏡里,劉志遠還站在門口。旁邊那根煙囪戳在那兒,像個等著什么的人。
車開出去很遠,那根煙囪才慢慢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高陽第二天一早就上了高速。
往南開了六個小時,下午三點多進了省城。他沒停,直接穿過市區(qū),繼續(xù)往南。導(dǎo)航上說,目的地是東莞,還有四百多公里。
天黑了,他在服務(wù)區(qū)吃了碗泡面,抽了根煙,繼續(xù)開。
晚上十一點,他進了東莞地界。找個小旅館住下,第二天一早按劉志遠給的地址去找人。
地址是二十多年前的,早就不對了。那片地方現(xiàn)在是個工業(yè)園區(qū),全是嶄新的廠房,沒有一棟老房子。他在園區(qū)門口轉(zhuǎn)了兩圈,問門衛(wèi),門衛(wèi)搖頭說沒聽過這個人。
他又去派出所。值班民警查了半天,說這個名字在本市沒有暫住記錄,也沒辦過居住證。
“可能早就不在東莞了。”民警說,“這種打工的,流動性大,今天在這,明天在那,查不到。”
高陽站在派出所門口,點了支煙。
二十多年了。一個人能去哪兒?
他想起劉志遠的話:侯德貴手藝最好,九幾年下海去了南方。
下海。這個詞現(xiàn)在很少有人用了。九十年代,那是無數(shù)人的出路,也是無數(shù)人的深淵。
他掏出手機,給鄭明遠打了個電話。
“幫我查個人。侯德貴,原江州機械廠鉗工,九幾年去的東莞。看看能不能找到軌跡。”
鄭明遠那邊好像在忙,壓低聲音說:“知道了,晚點回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