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李想。
“怕完了,還得干。”
李想點點頭,把那份合同又看了一遍。
“高主任,這批活精度要求高,咱們的設備……”
“設備不夠就添。”高陽打斷他,“缺什么,列個單子。”
李想沉默了一會兒。
“添設備要錢。這兩千多萬是分三期付款的,頭期款只有六百萬。買了設備,原材料款就不夠了。”
高陽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那根煙囪戳在那兒,上頭冒著淡淡的煙。
“貸款呢?”
“銀行那邊……”李想頓了頓,“上次的事之后,銀行對咱們倒是松了點。但要貸大額,還得有抵押。”
高陽轉過身。
“那塊地不是抵押過了嗎?”
李想苦笑。
“抵押過了。再貸,得加東西。”
高陽沒說話。
他走到門口,站了一會兒。
“我去想辦法。”
李想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沒說出來。
高陽已經走了。
那天下午,高陽開車去了省城。
三個多小時,一路沒停。到省城時天已經黑了,他直接去了一個老地方——省發改委宿舍區,老陳家里。
老陳八十多了,退休多年,在家養花。看見高陽,他愣了一下。
“高陽?你怎么來了?”
高陽坐下,把事情說了。
老陳聽完,沉默了很久。
“兩百萬。不是小數目。”
“我知道。”
老陳看著他。
“你一個退休市長,管這些干什么?”
高陽沒說話。
老陳嘆了口氣。
“我手里有點積蓄,但沒那么多。五十萬,最多。”
高陽站起來。
“陳主任,謝了。”
老陳擺擺手。
“別謝我。謝你自已。”
他頓了頓。
“高陽,你這個人,我認識你三十年了。青州的事,江州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你不容易。”
高陽點點頭。
“走了。”
老陳送到門口。
“高陽,保重。”
高陽沒回頭。
從老陳家出來,他又打了十幾個電話。
以前的老同事,老部下,老朋友。一圈電話打下來,湊了八十萬。
加上老陳的五十萬,一百三十萬。
還差七十萬。
他坐在車里,抽了根煙。
煙抽完了,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那邊響了很久才接。
“高陽?”鄭明遠的聲音迷迷糊糊的,“幾點了?”
“老鄭,借我點錢。”
鄭明遠愣了一下。
“多少?”
“七十萬。”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瘋了?”
“廠里接了個大單,缺錢。”
鄭明遠嘆了口氣。
“高陽,你都退休了,還操這些心干什么?”
高陽沒說話。
過了很久,鄭明遠開口。
“我手里有三十萬。多的沒有。”
“夠了。”
掛了電話,他坐在車里,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天。
三十萬。加上之前的一百三十萬,一百六十萬。
還差四十萬。
他想了想,又撥了一個號碼。
那邊很快接了。
“高市長?”小張的聲音有些緊張,“這么晚了,什么事?”
“小張,你手里有錢嗎?”
小張愣了一下。
“有……有一點。您要多少?”
“有多少?”
小張想了想。
“我攢了兩萬多。老婆生孩子花了一些,還剩一萬多。”
高陽沉默了幾秒。
“一萬也行。”
小張沒問為什么。
“高主任,我明天一早送過去。”
掛了電話,高陽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
車窗外,偶爾有車開過,燈光一閃一閃的。
他想起那臺機器。
還在轉。
嗡嗡嗡。
那些人,還在等。
第二天一早,他回到廠里。
李想在辦公室等他,臉色不太好看。
“高主任,出事了。”
高陽看著他。
“什么事?”
“供應商那邊,斷供了。”
高陽愣了一下。
“哪個供應商?”
“鋼材的。咱們一直從他那兒進貨,合作好幾年了。今天早上打電話,說沒貨了。”
高陽沒說話。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
那根煙囪還在。
但風好像停了。
“誰干的?”
李想搖搖頭。
“不知道。但我猜……”
他沒說下去。
高陽替他說了。
“方文濤。”
李想點點頭。
“他那邊一直沒死心。雖然當年地沒拿走,但這幾年一直在活動。現在廠里接了大單,他肯定坐不住。”
高陽沉默了一會兒。
“還有別的供應商嗎?”
李想苦笑。
“有。但都得現款。咱們的錢……”
高陽轉過身。
“錢的事我想辦法。你先把別的供應商聯系好,能賒賬的賒賬,不能賒的咱們再想辦法。”
李想點點頭。
那天下午,小張來了。
他騎著一輛破電動車,車筐里放著一個塑料袋。看見高陽,他跑過來,把塑料袋往他手里塞。
“高主任,這是一萬五。我全取了。”
高陽看著那個塑料袋。里面是一沓錢,有新的有舊的,用橡皮筋捆著。
他抬起頭。
“小張,你老婆知道嗎?”
小張撓撓頭。
“知道。我跟她說了,她說應該的。”
高陽沒說話。
他把錢收下,拍了拍小張的肩。
“謝了。”
小張笑了。
“高主任,您別這么說。您幫我們的時候,也沒問過我們。”
他騎上電動車,走了。
高陽站在那兒,看著那個背影。
二十五六歲,瘦瘦的,騎車的姿勢有點駝,但很穩。
他想起李想年輕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
后來李想當了廠長,頭發白了,腿也壞了。
現在這個年輕人,也會變成那樣嗎?
他不知道。
但機器還在轉。
那天下午,工人們又來了。
一個接一個,都拿著錢。有三千的,有五千的,有八百的。有的用信封,有的用塑料袋,有的直接用手攥著。
老陳的兒子陳亮拿了五千。他說是跟老婆商量好的,老婆說應該的。
王大力拄著拐杖來的,拿了三千。他說是他的養老金,先拿出來用。
還有幾個年輕工人,剛進廠沒兩年,也拿了錢。有的拿一千,有的拿五百。說雖然不多,但也是心意。
高陽站在那里,手里堆滿了錢。
他看著那些人。
那些人看著他。
沒有人說話。
過了很久,他開口。
“錢我收下。但有一條——”
他看著那些人。
“這些錢,算借的。廠里緩過來,連本帶利還給你們。”
沒人說話。
小張站在人群里,忽然開口。
“高主任,您借我們的錢,還了嗎?”
高陽愣了一下。
小張說:“您借了二十萬給我們發工資,也沒說利息。我們這是還您。”
高陽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財務室里,和會計王姐一起數錢。
數到半夜,數字出來了。
一共二十七萬三千。
加上他借的一百六十萬,一百八十七萬三。
還差十二萬多。
他把數字記下來,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亮。那根煙囪的影子拖得老長,落在地上,像一道抹不掉的痕跡。
他掏出手機,給李想打了個電話。
“錢差不多了。明天你去談供應商,能談下來多少談多少。”
李想在那邊沉默了幾秒。
“高主任,這錢……”
“別問。”高陽打斷他,“干活。”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很久沒動。
第二天,李想去談供應商了。
跑了一天,跑了三家。一家愿意賒賬,但要加利息。一家愿意現款,但價格高。一家直接拒絕了,說有別的廠訂了貨。
晚上,他回來跟高陽匯報。
“賒賬那家,利息太高。現款那家,價格比平時貴了百分之十五。另外那家……”
他沒說下去。
高陽替他說了。
“方文濤打過招呼了。”
李想點點頭。
高陽沉默了一會兒。
“現款那家,要多少?”
“三十萬。”
高陽想了想。
“先訂一半。夠這批活用就行。”
李想愣了一下。
“一半?”
“對。剩下的,想辦法從別處調。”
李想看著他。
“高主任,您有辦法?”
高陽沒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那臺老樣機旁邊,手搭在機身上。
機器還在轉。
嗡嗡嗡。
“李想,”他忽然開口,“你記不記得劉工說過的話?”
李想愣了一下。
“什么話?”
“他說,這些人,死了也想死在這臺機器旁邊。”
李想沉默了一會兒。
“記得。”
高陽轉過身。
“我也是。”
他走出車間,站在那根煙囪下面,點了支煙。
月光很亮,照得滿地都是銀白色。
他抽著煙,想著辦法。
鋼材的事,錢的事,供應商的事,訂單的事,交貨期的事。
一件一件,像一團亂麻。
但他知道,再亂也得理。
因為那些人,還在等。
他把煙抽完,掏出手機,又撥了一個號碼。
那邊響了很久才接。
“高陽?”是一個蒼老的聲音。
“侯師傅,是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什么事?”
“廠里接了個大單,缺鋼材。您認識的人多,有沒有路子?”
侯德貴想了想。
“我認識一個人,在省城開鋼材批發。以前打過交道。他那邊貨不錯,價格也公道。”
“能賒賬嗎?”
侯德貴笑了。
“高主任,您這是把我這張老臉用上了。”
高陽沒說話。
侯德貴嘆了口氣。
“我試試。明天給你回話。”
掛了電話,高陽站在月光里,看著那根煙囪。
煙囪頂上,亮著一盞燈。
像一顆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