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名聲在外。”李想笑了笑,“人家說,聽說過您的事,想當面跟您聊聊。”
高陽沒說話。
他又閉上眼睛,繼續曬太陽。
過了很久,他開口。
“幾點?”
“下午三點。”
高陽點點頭。
下午三點,省城來的人到了。
來了三個人,領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馬,是那家軍工企業的采購處長。他一下車,就四處打量,看得很仔細。
高陽在辦公樓門口等他。
馬處長走過來,伸出手。
“高市長,久仰。”
高陽握住他的手。
“馬處長,里面請。”
會議室里,李想把廠里的情況介紹了一遍。生產進度、質量控制、技術力量、下一步的擴產計劃。馬處長聽著,不時點點頭。
介紹完了,馬處長看向高陽。
“高市長,我能不能去看看那臺機器?”
高陽愣了一下。
“哪臺?”
“就是那臺。三十多年那臺。”
高陽看著他。
“馬處長消息很靈通。”
馬處長笑了。
“干我們這行的,消息不靈不行。”
高陽站起來。
“走吧。”
車間里,那臺老樣機還在轉。馬處長圍著它轉了兩圈,看得很仔細。他蹲下來看導軌,站起來看主軸,又趴在旁邊聽聲音。
聽了很久,他直起腰。
“這聲音,正。”
高陽沒說話。
馬處長轉過身。
“高市長,我們想訂八十臺。分兩批交付,第一批四十臺,年底前。”
李想在旁邊愣了一下。
八十臺。三千多萬。
高陽看著馬處長。
“馬處長,八十臺不是小數目。您就憑聽個聲音,就定了?”
馬處長笑了。
“高市長,我來之前,把這廠子查了個底掉。你們這批五十臺,我們拿去做了測試,各項指標全優。比進口的便宜一半,比國產的便宜兩成。”
他看著那臺老樣機。
“這機器,三十多年還在轉。你們那些人,二十多年還在這兒。我還查什么?”
高陽沒說話。
馬處長伸出手。
“高市長,合作愉快。”
高陽握住他的手。
“合作愉快。”
那天晚上,廠里又擺了一次酒。
這回不是在小食堂,是在大食堂。擺了二十桌,連過道里都加了座。食堂大師傅燉了三大鍋肉,抬出五箱酒。有人喝多了,拉著旁邊的人說話,說著說著就哭了。有人沒喝多,但也紅了眼眶。
李想端著酒杯,一個一個敬。
敬到高陽面前,他站住了。
“高主任,我敬您。”
高陽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李想一飲而盡。
他看著高陽,眼眶紅了。
“高主任,劉工要是還在,該多好。”
高陽沒說話。
他站起來,拍拍李想的肩。
然后一個人走到外面,站在那根煙囪下面。
月亮很圓,照得滿地都是銀白色。
他點了支煙,抽著。
背后有人走過來。
是小張。
他站在高陽旁邊,也點了支煙。
兩個人抽著煙,都不說話。
過了很久,小張開口。
“高主任,八十臺,三千多萬。咱們廠,是不是能活下去了?”
高陽抽了口煙。
“不知道。”
小張愣了一下。
“您也不知道?”
高陽看著那根煙囪。
“沒人知道。”
他頓了頓。
“但能干一天,就干一天。”
小張沒說話。
他把煙抽完,掐滅。
“那我回去干活了。”
高陽點點頭。
小張走了幾步,又回頭。
“高主任,謝謝您。”
高陽沒說話。
小張走了。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個年輕人的背影。
二十六了,走路比以前穩了。
他想起李想年輕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
后來李想當了廠長,頭發白了,腿也壞了。
現在這個年輕人,也會變成那樣嗎?
他不知道。
但機器還在轉。
嗡嗡嗡。
像心跳。
日子一天一天過。
第二批訂單開始生產了,廠里又忙起來。三班倒,機器不停。高陽還是天天在車間里轉,指點這個,提醒那個。
有一天,他忽然發現,車間里多了幾張新面孔。
都是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新工裝,跟在老師傅后面,笨手笨腳地學著干活。
他問李想。
李想說:“新招的。三十個。都是技校畢業的,家都在附近。”
高陽點點頭。
那天下午,他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那些年輕人。
一個老師傅正在教一個徒弟刮導軌。老師傅拿著刮刀,一下一下刮給徒弟看。徒弟在旁邊看著,眼睛都不眨。
刮完幾下,老師傅把刮刀遞給徒弟。
“你試試。”
徒弟接過來,學著老師傅的樣子,刮了一下。
刮歪了。
老師傅沒罵,把著徒弟的手,又刮了一下。
“這樣。”
徒弟點點頭,又刮了一下。
這回正了。
高陽看著,忽然笑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劉志遠也是這樣教李想的。
那時候李想也是這個年紀,也是笨手笨腳的。
后來李想成了廠長。
現在這些年輕人,也會變成那樣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手藝傳下去了。
人,還在。
那天晚上,他給侯德貴打了個電話。
“侯師傅,廠里新招了三十個年輕人。”
侯德貴在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好。”
高陽說:“您什么時候來看看?”
侯德貴笑了。
“我八十七了,走不動了。”
高陽沒說話。
侯德貴說:“高主任,您在那兒,我就放心了。”
掛了電話,高陽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那根煙囪的方向,亮著一盞燈。
他看了很久。
第二個月,侯德貴走了。
消息是李想打電話來說的。李想在電話里聲音很輕,說侯師傅走得很安詳,睡過去的,沒受罪。
高陽握著電話,很久沒說話。
李想在那邊問:“高主任,您來嗎?”
高陽說:“來。”
追悼會在廠里辦的。
就在那根煙囪下面,搭了個棚子,擺了幾排椅子。侯德貴的照片掛在棚子中間,還是那副樣子,表情嚴肅,手里握著一把刮刀。
高陽到的時候,人已經滿了。老的少的,站了一片。侯德貴的徒弟們站在最前面,穿著白孝,眼睛都腫著。
李想走過來,扶著他的胳膊。
“高主任,您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