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了支煙，慢慢抽著。
煙抽完了，他下車，走進去。
車間里，機器還在轉。夜班的工人正在干活，看見他進來，點點頭，繼續干。
他走到那臺老樣機旁邊，手搭在機身上。
機身有點熱。
嗡嗡嗡。
像心跳。
他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把李想叫來。
“周建國昨天找我了。”
李想愣了一下。
“他說什么？”
高陽把話說了一遍。
李想聽完，沉默了很久。
“高主任，他這是要動手了。”
高陽點點頭。
“對。”
李想看著他。
“咱們怎么辦？”
高陽沒說話。
他走到窗前，看著那根煙囪。
“李想，你去把工人們召集起來。今天下午，開個會?！?/p>
下午三點，車間里擠滿了人。
老的少的，一百多號，都來了。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靠在機器上。都看著高陽。
高陽站在那臺老樣機旁邊。
“有個事，跟你們說?！?/p>
他把周建國的話說了一遍。
車間里安靜了幾秒，然后炸了鍋。
“憑什么？咱們在這兒干了幾十年！”
“讓他們來！看誰敢拆！”
“高主任，咱們不走！”
高陽等他們喊完，才開口。
“我知道你們不走?！?/p>
他看著那些人。
“但光說不走沒用。咱們得拿出東西來?！?/p>
他指了指那臺老樣機。
“這機器，三十多年了，還在轉。咱們這些人，二十多年了，還在。這就是咱們的東西?！?/p>
他看著那些人。
“周建國要咱們搬，咱們不搬。但他要是來硬的，咱們得有硬的準備?！?/p>
小張從人群里站出來。
“高主任，您說怎么辦？”
高陽看著他。
“小張，你帶幾個人，把廠里這些年的賬目、合同、檢測報告，全部整理一遍。該復印的復印，該備份的備份?！?/p>
小張點點頭。
“李想，”高陽又看向李想，“你跟省城的客戶聯系一下，把咱們的情況跟他們說說。他們要是愿意幫忙，就幫忙。不愿意，也別勉強?！?/p>
李想點點頭。
高陽又看著那些工人。
“你們，該干活干活。機器不能停。”
工人們互相看看，都點點頭。
那天晚上，高陽又一個人坐在煙囪下面。
月亮很圓，照得滿地都是銀白色。
他抽著煙，想著那些事。
周建國這一步，是明棋。他知道自已回來了，不可能善了。但這步棋怎么走，他還沒想好。
他把煙抽完，站起來。
走回車間，站在那臺老樣機旁邊。
機器還在轉。
嗡嗡嗡。
他伸出手，搭在機身上。
“老伙計，這回，是真要硬碰硬了?！?/p>
第二天一早，工作組就來了。
八點半，兩輛白色公務車停在廠門口。下來七八個人，有男有女，都穿著深色制服，夾著公文包，臉上沒什么表情。
領頭的還是那個吳處長。
高陽站在車間門口，看著他們走過來。
吳處長走到他面前，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個招呼。
“高主任，又見面了。”
高陽點點頭。
“吳處長，這次來，又有什么指示？”
吳處長從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遞過來。
“省里統一部署的安全生產大檢查。所有重點企業都要過一遍。你們廠是第一批?！?/p>
高陽接過文件，翻了翻。紅頭，蓋章，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他把文件還給吳處長。
“查吧。”
吳處長一揮手，那幾個人就散開了。有的進車間，有的去倉庫，有的奔辦公樓。拿著儀器，翻著臺賬，到處看，到處記。
高陽站在那兒，看著他們。
李想坐著輪椅過來，臉色難看。
“高主任，他們這是……”
“查吧?！备哧栒f，“咱們行得正，不怕查?！?/p>
查了一上午。
中午的時候，那些人聚在會議室里，對著材料嘀嘀咕咕。高陽讓小張去食堂打了飯，送進去。他們吃了，繼續查。
下午三點，吳處長出來了。
他走到高陽面前，臉上的表情比早上復雜了些。
“高主任，初步看了一圈。你們廠的臺賬很規范，設備維護記錄也很全。安全生產這一塊，沒什么大問題。”
高陽看著他。
“那吳處長的意思是？”
吳處長頓了頓。
“但有些細節，還得再核實。比如消防通道，我們覺得有點窄。比如應急預案，你們雖然有，但演練記錄不全。這些問題，要整改。”
高陽點點頭。
“可以。怎么改，你們說標準，我們照著做。”
吳處長愣了一下。
他大概沒想到高陽這么配合。
“那……那我們回去寫整改通知。一周內交整改報告?！?/p>
高陽說：“行?！?/p>
吳處長站了一會兒，訕訕地走了。
那幾輛白色公務車開出廠門，消失在路盡頭。
李想坐著輪椅過來。
“高主任，就這么讓他們走了？”
高陽看著他。
“不然呢？他們是來檢查的，不是來抓人的。咱們沒毛病，他們能怎么樣？”
李想想了想，點點頭。
但高陽知道，這只是開始。
周建國不會只派一個檢查組來。
他在等，等著看高陽怎么接招。
果然，三天后，第二波來了。
這回是環保局。
還是那一套。抽樣，檢測，查記錄。折騰了兩天，最后說噪聲超標，要整改。
高陽問超標多少。
對方說，夜間生產噪音超過國家標準3分貝。
高陽說，我們夜間生產有隔音措施，數據都是合格的。
對方說，我們的檢測結果為準。
高陽沒再爭。
他讓小張去買隔音棉，把車間所有窗戶都封了一遍?；耸嗳f，整改完了，報告交上去。
環保局的人來復查，測了一圈，說合格了。
李想氣得摔了杯子。
“高主任，他們這是故意找茬！咱們干了這么多年，從來沒說過噪聲超標！”
高陽看著他。
“李想，你聽我說?！?/p>
李想停下來。
高陽說：“他們要找茬，咱們就讓他們找。但咱們不能亂。一亂，他們就贏了?！?/p>
李想沉默了一會兒。
“那咱們就這么忍著？”
高陽搖搖頭。
“不是忍。是等?！?/p>
“等什么？”
高陽沒說話。
他看著窗外那根煙囪。
“等他們露出破綻?！?/p>
一周后，第三波來了。
這次是稅務局。
三個人，穿著制服，態度很硬。說要查近三年的賬，一分一厘都不能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