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工人哪里受得了這個。周大年當天晚上就胸悶,送到醫院一查,血壓飆升到180,心臟也有問題。醫生讓住院,他不肯,說“不能讓那些人看笑話”。最后還是孫廠長和高陽輪番勸,才勉強同意。
高陽去醫院看他時,老人躺在病床上,眼睛望著天花板,不說話。
“周師傅,”高陽在床邊坐下,“網上那些話,別往心里去。”
“高書記,”周大年聲音啞著,“我不是氣他們說假話。我是氣……咱們這些老工人,最后一點尊嚴,都被他們拿來說三道四。”
高陽不知道說什么好。他理解這種心情——拼盡全力想證明自已還有用,結果被人說成是表演。
“您的手藝是真的,這誰都知道。”他只能說,“記憶館開館三天,參觀人數過萬。留言簿上,都是感謝你們的話。您看看。”
他拿出手機,翻開照片。留言簿上密密麻麻的字:“向老工人致敬”“這才是真正的工匠精神”“青州的驕傲”……
周大年看了幾眼,眼圈紅了。
“高書記,我就是……憋屈。”
“我知道。”高陽握住他的手,“但周師傅,您要記住——轉型這條路,不是給誰看的,是給自已走的。您對得起自已這雙手,對得起紡織廠四十二年,就夠了。”
老人點點頭,眼淚掉下來。
從醫院出來,高陽接到李明電話,語氣急促:“高書記,網上又爆新料了!說記憶館的建筑材料不合格,消防驗收有問題!”
“有證據嗎?”
“貼了幾張照片,看著像是工地內部的,有工人抽煙,有電線裸露。”李明說,“還有一張……是記憶館消防驗收的復印件,但關鍵部分被涂改了。”
“原件在哪兒?”
“檔案館。已經派人去查了。”
高陽坐上車:“回市委。”
辦公室里,宣傳部長和消防局長已經在等。消防局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消防,頭發花白,說話很沖:“高書記,我們的驗收記錄清清楚楚,全部合格!那份復印件絕對是偽造的!我敢拿這身制服擔保!”
“誰有機會接觸到驗收文件?”高陽問。
“局里有檔案室,按規定,查檔要登記。”消防局長說,“我查了最近三個月的記錄,除了我們內部人員,只有……”
“只有誰?”
“設計院的人來查過,說是項目復盤需要。”消防局長頓了頓,“就是那個劉總工。”
又是他。設計院的總工程師。
“把他請來。”高陽說,“客氣點,就說了解情況。”
劉總工來得很快,穿著整潔的工裝,戴副眼鏡,看起來很斯文。坐下后,主動開口:“高書記,是為了網上那些照片吧?”
“你知道?”
“看到了。”劉總工推了推眼鏡,“設計院確實有人去消防局查過檔,但那是為了完善圖紙歸檔,手續齊全。至于網上那些照片……我不清楚來源。”
話說得很圓滑。高陽看著他:“劉總工,你女兒在省城那家設計公司,工作還順利吧?”
劉總工臉色微變:“高書記,您這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就是問問。”高陽說,“聽說那家公司最近接了個大項目,是省文旅集團的重點工程。”
“這……我不太清楚。”
“是嗎?”高陽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材料,“這是那家公司去年以來的項目清單。其中三個項目,方文濤都是投資方。巧的是,這三個項目的設計,都用了你們設計院的‘優化方案’。”
他把材料推過去。劉總工接過來,手有些抖。
“劉總工,”高陽看著他,“你是老工程師,在青州干了三十年。記憶館這個項目,從設計到施工,你全程參與。現在有人要毀它,毀的不僅是青州的轉型,也是你自已的心血。”
劉總工沉默了很久,額頭滲出汗珠。
“高書記,”他終于開口,聲音很低,“我……我也是沒辦法。我女兒畢業兩年,找不到工作。那家公司答應錄用她,年薪二十萬。但條件是……要我‘配合’。”
“配合什么?”
“提供項目資料,特別是……可能出現問題的地方。”劉總工閉上眼睛,“他們說,不會真把項目搞砸,就是制造點輿論壓力,讓您……收斂點。”
“收斂什么?”
“調查。”劉總工睜開眼,“他們在查九十年代的事。那些事……牽扯的人太多了。”
辦公室很安靜。窗外的梧桐樹上,知了在嘶鳴。
“照片是你提供的?”高陽問。
“消防驗收復印件不是。”劉總工說,“但工地那些照片……是我讓人拍的。他們說,只要幾張‘看起來有問題’的就行。”
“他們是誰?”
“陳美娟。”劉總工說,“她來找我,說這是方總的意思。”
“方文濤?”
“對。”
高陽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位老工程師。五十多歲的人,頭發白了,背也駝了,此刻像棵被風吹倒的樹。
“劉總工,”他說,“你知道王師傅嗎?紡織廠那個老師傅,去世的那個。”
劉總工愣了愣:“知道。”
“他臨走前,手里還攥著沒做完的絲巾。”高陽說,“你們搞設計的,總說‘匠心’。什么是匠心?不是畫幾張漂亮的圖紙,是像王師傅那樣,用一輩子做好一件事,哪怕這件事在別人看來已經過時了。”
劉總工低下頭,肩膀在抖。
“你現在做的,是在毀掉王師傅他們最后的尊嚴,也是在毀掉你自已的職業生涯。”高陽聲音很平靜,“我給你一個機會——把你知道的,全部寫下來。包括誰找的你,什么時間,說了什么,給了什么承諾。然后,去紀委自首。”
“高書記,我……”
“這是你唯一的機會。”高陽說,“你女兒的工作,我會想辦法。但前提是,你要對得起‘工程師’這三個字。”
劉總工走了,腳步踉蹌。
高陽叫來鄭明遠:“劉總工這邊,你接手。讓他把材料寫實,特別是方文濤和陳美娟這條線。”
“明白。”鄭明遠說,“但這樣一來,設計院那邊可能……”
“顧不了那么多了。”高陽看著窗外,“他們已經開始對記憶館下手了,再不反擊,下一步可能就是鋼廠,是其他項目。”
“收網的證據夠了嗎?”
“劉總工的證詞很重要,但還不夠。”高陽說,“需要更直接的證據——比如方文濤向趙曉飛轉賬的記錄,比如陳美娟和劉總工交易的錄音。”
“錄音我有。”鄭明遠說,“上次他們會面,我們在陳美娟包里放了微型錄音器。但內容很謹慎,沒有直接提到方文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