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濤被送進醫院搶救的第三天,省里下了文件:對青州鋼鐵改造、記憶館等轉型項目“給予充分肯定”,要求“總結經驗,全省推廣”。同時,省紀委正式立案調查九十年代國企改制中的違紀違法問題,涉及人員名單里,趙建國、周建軍赫然在列,還有幾個已經退休多年的老領導。
消息傳到青州時,周大年正在記憶館二期工地上綁鋼筋。聽到廣播里的新聞,他放下工具,走到那棵老槐樹下,點了三支煙,插在土里。
“老王,你聽見了嗎?”他對著樹說,“那些害了廠子的人,終于要被查了。”
風吹過,樹葉沙沙響,像在回應。
高陽看到文件時,正在醫院包扎胳膊上的傷口。傷口不深,但醫生說要防止感染,堅持讓他住院觀察一天。李明把文件送來,興奮地說:“高書記,省里定了調,咱們轉型的路算走通了!”
“還早。”高陽翻著文件,“文件是文件,落實是落實。鋼廠的新設備調試得怎么樣了?”
“老楊說,下周一就能試生產。”
“好。”高陽合上文件,“通知轉型領導小組,明天開會。該總結的要總結,該反思的要反思。下一步怎么走,得有個規劃。”
“明白。”
李明走后,高陽走到窗前。醫院在城東,從這里能看到青州鋼鐵新廠區的輪廓。那些嶄新的廠房在陽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和旁邊破敗的老廠區形成鮮明對比。
手機響了,是鄭明遠。
“方文濤醒了。”他說,“但拒絕開口。”
“傷怎么樣?”
“命保住了,但下半輩子得坐輪椅。”鄭明遠頓了頓,“他要求見你。”
“見我?”
“對,說有重要的事要單獨跟你說。”
高陽沉默了一會兒:“什么時候?”
“現在。醫院有我們的人守著,安全。”
半小時后,高陽出現在方文濤的病房門口。兩個便衣守在門外,沖他點點頭。
推開門,病房里很安靜。方文濤躺在床上,臉色蒼白,身上插著各種管子。看見高陽,他眼睛動了動。
“高書記……還是來了。”聲音很弱,但清晰。
高陽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你想說什么?”
方文濤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知道嗎……我第一眼看見你,就知道你是哪種人。”
“哪種人?”
“理想主義者。”方文濤說,“這種人最可怕。不怕死,不怕錢,甚至不怕丟官。你們心里……有團火。”
高陽沒說話。
“我年輕時候也想過當這種人。”方文濤看向天花板,“八十年代,我在青州當技術員,看著那些老工人汗流浹背地干活,心想一定要讓廠子好起來。可是后來……后來發現,光有技術沒用。得有關系,得有手段。”
他喘了口氣,繼續說:“第一次拿回扣,是1992年。五千塊,裝在信封里,手心全是汗。但后來就習慣了。一萬,十萬,一百萬……錢多了,人就麻木了。再后來,就不是為了錢,是為了……證明自已。”
“證明什么?”
“證明我這條路是對的。”方文濤轉過頭,“高陽,你說我是壞人。可你想過沒有,如果沒有我們這些人‘搞活’經濟,青州那些國企能撐到九十年代末嗎?早垮了!是我們讓它們多活了幾年,讓工人們多拿了幾年工資!”
“所以你覺得,你是在做好事?”
“至少……不是全錯。”方文濤閉上眼睛,“那些年,大家都這么干。趙建國,周建軍,還有省里那些領導,誰沒收過錢?誰沒給過方便?現在你們翻舊賬,一查一個準。可當時……當時那是潛規則,是潤滑劑。”
病房里安靜下來。監護儀的嘀嗒聲規律而冰冷。
“方文濤,”高陽開口,“你說完了嗎?”
方文濤睜開眼。
“你說你不是全錯,我同意。”高陽站起身,“時代有時代的局限,人也有人的無奈。但有一點你錯了——青州的工人,從來不需要誰來‘施舍’活路。他們靠自已的雙手,能活下去,還能活得好。你們當年做的事,不是‘搞活’,是‘搞死’。把國有資產裝進私人腰包,讓幾萬工人下崗,這叫好事?”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現在青州在轉型,走的是一條新路。這條路,不靠潛規則,不靠利益輸送,靠的是老工人的手藝,靠的是新技術的引進,靠的是老老實實、一步一個腳印。可能慢,但走得穩。”
方文濤沉默。
“你要見我,就是想聽我說這些吧。”高陽轉身,“現在說完了。你好好養傷,法律會給你公正的判決。”
他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
“高陽。”方文濤忽然叫住他,“你兒子……在政研室干得不錯吧?”
高陽的手停住了。
“聽說他正在寫青州轉型的報告。”方文濤聲音很輕,“年輕人有前途。不過……官場這條路,不好走。你護得了他一時,護不了一世。”
這話里的意味,太明顯了。
高陽慢慢轉過身:“方文濤,你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提醒。”方文濤笑了,“我倒了,還有別人。你抓不完。”
“那就抓一個,少一個。”高陽拉開房門,“至于我兒子,他有他的路。做父親的,能教的都教了,剩下的,看他自已。”
門關上了。
走廊里,鄭明遠等在那里。
“他說什么?”
“沒什么。”高陽說,“走吧,回去開會。”
車上,鄭明遠遞給他一份材料:“趙建國在海南的別墅查到了,里面有很多文件。還有周建軍……他交代了不少事,包括當年怎么配合方文濤轉移資產。”
高陽翻看著。一頁頁,觸目驚心。
“這些材料,夠判多少年?”
“趙建國已經死了,沒法追究。但周建軍……最少十年。”鄭明遠說,“還有省里那幾個老領導,估計也跑不掉。”
“九十年代那些下崗工人呢?”高陽合上材料,“他們的損失,怎么彌補?”
鄭明遠沉默了。
車駛過記憶館廣場。周末,游客很多。周大年正在門口教小朋友印花,笑聲傳得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