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的辦公室里，茶已經泡好了。見高陽進來，他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坐。”
高陽坐下。周明沒有立即說話，而是慢慢斟茶，推過來一杯。
“嘗嘗，今年的明前龍井。”
高陽端起茶杯，茶香清冽。但他此刻沒有品茶的心情。
“今天你在會上的表現，”周明緩緩開口，“很坦率，也很勇敢。但我必須告訴你——接下來，你會承受很大壓力。”
“我明白。”
“不僅僅是來自劉國棟和他的關系網。”周明看著他，“這個案子一查，會牽扯出一大批人。其中有些，可能曾經是你的領導，是你的同事，甚至……是對你有知遇之恩的人。”
高陽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你能做到公正嗎？”周明問，“不是程序上的公正，是心里的公正。面對那些曾經對你有恩、如今卻犯了錯的人，你能一視同仁嗎？”
這個問題比會議室里的那個更尖銳，直指人心最柔軟也最矛盾的地方。
高陽想起很多人。想起剛參加工作時的老領導，手把手教他寫材料；想起在基層鍛煉時，那位脾氣火爆但真心為民的縣委書記；想起在省發改委時，那位總把最難任務交給他的處長……
他們中如果有人牽扯其中呢？
“周書記，”高陽抬起頭，“如果我因為私恩就網開一面，那我和那些徇私枉法的人，有什么區別？那些死去的人，他們的冤屈又該向誰討？”
周明深深看著他，目光中有贊許，也有憂慮。
“但你要知道，”他輕嘆一聲，“這樣做，你會失去很多。不僅是官場上的朋友，可能還有……一些很珍貴的東西。”
“我知道。”高陽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但我更知道，如果今天我退一步，明天就可能退十步。退到最后，連自已為什么當官都忘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窗外，夕陽漸漸沉入地平線，暮色四合。
“好。”周明終于點頭，“這個案子，省紀委會全力查辦。但你——”他頓了頓，“可能要暫時離開青州一段時間。”
高陽心頭一震。
“不是處分，是保護，也是給你一個緩沖。”周明解釋道，“案子太大，你作為主要調查的推動者，繼續在青州主持工作，壓力太大，也不利于案件偵查。省委考慮，讓你先去省委黨校學習三個月。”
學習，通常意味著暫時離開權力中心。高陽明白其中的含義。
“那青州的工作……”
“王哲同志暫時主持。林清婉同志配合。”周明說，“你放心，青州的發展方向不會變。‘雙擎驅動’戰略，省委是支持的。”
高陽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我服從組織安排。”
走出省委大樓時，天已經完全黑了。街道兩旁的路燈次第亮起，車流如織。
高陽沒有立即上車，而是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著。初秋的夜風吹在臉上，有些涼意。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王哲。
“高書記，會議結束了？”王哲的聲音有些急切。
“嗯。王哲，有件事要跟你說……”
聽完高陽的話，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三個月……太長了。”王哲終于開口，“青州現在這個局面，你不在，我怕……”
“你怕什么？”高陽反問，“怕擔不起這個責任？”
“不是怕擔責任，是怕做不好。”王哲實話實說，“你定下的那些事——數據共享平臺、容錯糾錯機制、北部山區環線……都需要持續推進。我怕我能力不夠。”
“你能力夠。”高陽斬釘截鐵，“我走之后，你就是青州的掌舵人。記住三件事：第一，安全生產的底線不能松；第二，改革的方向不能偏；第三……”他頓了頓，“善待干部，但也絕不能縱容。”
“我記住了。”王哲鄭重道，“高書記，你什么時候回來？”
“該回來的時候，自然就回來了。”高陽望著遠處闌珊的燈火，“這三個月，正好讓我靜一靜，想一想。青州……就拜托你了。”
掛了電話，高陽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個街邊公園時，他看見一對老夫妻坐在長椅上，老爺子在給老太太剝橘子，一瓣一瓣遞過去。老太太笑得眼睛瞇成縫。
很平常的場景，卻讓他看得出了神。
他想起林清婉，想起已經很久沒有陪她好好吃頓飯了；想起父母，上次回家還是半年前；想起自已剛當上鄉長時，在日記本上寫的那句話：“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
很土的一句話，但那時候，他是真心這么想的。
這么多年過去了，這句話，他還記得嗎？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林清婉：“湯要涼了。到哪了？”
高陽深吸一口氣，回復：“馬上到。對了，清婉，明天周末，我們去看爸媽吧。”
發完信息，他招手上了一輛出租車。車子駛向家的方向，車窗外的城市流光溢彩。
這個夜晚，很多人無眠。
劉國棟在省紀委的談話室里，面對著一疊疊證據材料，終于崩潰，老淚縱橫。
趙德明在審訊室里，還在負隅頑抗，但眼神已經渙散。
韓小東在拘留所，一遍遍問：“我爸知道了嗎？他會來救我嗎？”
而高陽回到家，喝到了妻子燉的湯，和岳母聊了家常，陪兒子玩了半小時游戲。
夜深人靜時，他站在陽臺上，看著這座他傾注了心血的城市。
三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但他知道，無論離開多久，他一定會回來。
因為這里，有他未竟的事業，有他許下的承諾，有他必須守護的百姓。
夜風吹過，帶著初秋的涼意。高陽轉身回屋，輕輕關上陽臺門。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真相與正義的道路，雖然曲折，終將抵達。
省委黨校坐落在市郊的翠微山下，九月的校園里，銀杏葉剛剛開始泛黃。高陽提著簡單的行李，在報到處辦了手續，被分在“中青年干部研修班”三組，住二號學員樓306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