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方案更側重社區參與和在地文化挖掘,但運營計劃相對保守,第一年銷售目標只設了三百萬。
第三個是省城文旅企業,中規中矩,專業但缺乏亮點。
陳述結束后,三家退場,進入專家評審環節。高陽和鄭明遠在監控室看著,全程不說話。
屏幕里,專家們開始討論。意見很快分成兩派:一派認為文傳國際實力最強,最能保證項目成功;一派擔心他們“水土不服”,且對老職工的安置誠意不足。
王教授一直沒怎么發言,臉色不太好。十點左右,他突然舉手:“抱歉,我身體不太舒服,想休息一下。”
鄭明遠立刻起身:“我去看看。”
監控切到休息室。王教授坐在沙發上,捂著胸口,額頭上都是汗。鄭明遠扶住他:“王教授,去醫院吧?!?/p>
“不行……評審還沒結束……”王教授喘著氣,“我不能走……”
“身體要緊。”鄭明遠示意工作人員,“備選專家到了嗎?”
“到了,在樓下等著。”
“請上來?!?/p>
備選專家是省社科院的一位研究員,專攻文化遺產保護。他上來后,快速了解了情況,接替王教授的位置。
評審繼續。但氣氛明顯變了——新來的專家更注重項目的文化價值和社會效益,對純粹商業化的方案持保留意見。
中午休會時,高陽在走廊遇見方文杰。對方臉色不太好看,但還保持著笑容。
“高書記,評審……還順利嗎?”
“專家們在認真討論?!备哧柣卮鸬煤芄俜?,“方總先回去休息吧,結果下午出來?!?/p>
“高書記,”方文杰往前一步,聲音壓低了,“其實我們公司,是非常有誠意參與青州建設的。有些條件……可以再談?!?/p>
“招標文件就是最終條件?!备哧栒f,“沒有談判空間?!?/p>
方文杰盯著他看了兩秒,點點頭,轉身走了。
下午的評審進入打分環節。監控室里,工作人員實時統計分數。文傳國際的技術方案分很高,但“地方文化融合”和“職工協同”兩項得分偏低。本地公司恰恰相反。省城那家各項均衡,但都不突出。
最終綜合得分出來時,鄭明遠看了眼高陽。
第一名:本地設計公司,87.6分。
第二名:文傳國際,85.2分。
第三名:省城文旅企業,83.5分。
分數差距不大,但結果明確。
“公布嗎?”鄭明遠問。
“公布?!备哧栒f,“按程序來。”
中標結果當場宣布。林梅聽到自己公司中標時,愣了幾秒,然后眼眶紅了。她沒有說太多客套話,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謝謝青州信任。我們一定好好干?!?/p>
方文杰面無表情,起身就走。他的團隊匆匆收拾東西,跟了出去。
評審結束,專家們陸續離開。高陽和鄭明遠送走最后一位專家,回到會議室。窗外,不知什么時候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
“方文濤那邊,不會善罷甘休?!编嵜鬟h說。
“我知道?!备哧柨粗巴獾挠辏暗教?,暴露得越多。”
正說著,李明匆匆進來,手里拿著一個快遞文件袋。
“高書記,剛才門衛收到的,指名給您。”
文件袋很普通,沒有寄件人信息。高陽拆開,里面是一沓照片——都是他最近的活動:在紡織廠培訓教室窗外、在醫院看望陳志剛、在河邊散步、甚至在家樓下抽煙。
照片角度隱蔽,顯然是偷拍的。
最后一張照片背面,用紅筆寫了四個字:“適可而止?!?/p>
鄭明遠一把抓過照片,臉色鐵青:“這是威脅!”
“是警告?!备哧柗炊届o下來,“說明他們急了?!?/p>
“我馬上安排人保護你家人。”
“先別。”高陽說,“他們現在還不敢真動手。這些照片,是想嚇退我?!?/p>
他拿起那張“適可而止”的照片,看了看,撕成兩半,扔進垃圾桶。
“招標結果,明天正式公示?!彼麑蠲髡f,“同時公布評審全程的監督機制和專家意見摘要。要透明,讓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明白?!?/p>
李明出去后,鄭明遠點了支煙,狠狠吸了一口:“高陽,這事越鬧越大了。”
“從我們決定轉型那天起,就已經鬧大了?!备哧栕叩酱斑?,“腐敗和改革,從來都是你死我活。沒有中間路線?!?/p>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一片蒼茫。
晚上,高陽難得準時回家。林靜已經知道中標結果——消息傳得快,她學校的老師都在議論。
“都說你這次得罪人了?!绷朱o盛著湯,語氣平靜。
“不得罪人,就得罪老百姓?!备哧柦舆^碗,“兩害相權,取其輕?!?/p>
小遠從房間出來,坐下吃飯。他看著父親,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备哧栒f。
“爸,我今天去面試了?!毙∵h說,“考官里……有個人問我,對青州最近一些項目的看法?!?/p>
高陽筷子停了停:“你怎么說?”
“我說,我不了解具體情況,但相信市委市政府的決策都是經過充分論證的?!毙∵h頓了頓,“但那個人又問我,如果決策過程中有人提出不同意見,該怎么看待。”
“你怎么答?”
“我說,不同意見是好事,可以完善決策。但最終要服從組織決定。”小遠看著父親,“爸,我答得對嗎?”
高陽看著兒子年輕而認真的臉,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孩子長大了,開始面對這個復雜的世界了。
“答得對?!彼f,“但小遠,你要記住——服從不等于盲從。如果有一天,你發現組織決定有問題,要在遵守紀律的前提下,通過正規渠道反映。這是原則,也是底線?!?/p>
“我記住了?!?/p>
飯后,高陽在書房看文件。手機震動,是紡織廠孫廠長發來的照片——夜市上,老師傅們的絲巾攤前圍滿了人。周大年笑得滿臉皺紋,手里舉著幾張鈔票。
下面還有條語音:“高書記,賣了!真賣出去了!王師傅的老花樣和李師傅的新花樣都有人買,王師傅高興得直抹眼淚!”
高陽反復看了幾遍照片,笑了。
這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力量。
是啊,這才是轉型的意義——讓周大年這樣的老師傅,還能有機會為賣出幾條絲巾而高興;讓青州這樣的老工業城市,還能找到新的活法。
至于那些偷拍的照片、那些暗中的威脅……
他關掉手機,打開臺燈。
燈光下,攤開的工作筆記上,明天的事項已經列好:上午開轉型領導小組會,下午去開發區看新引進的環保材料廠,晚上……晚上要去紡織廠,和老師們傅們聊聊,下一步怎么把記憶館真正做起來。
一項項,一件件。
雨還在下,但總會停的。
就像這城市,經歷過漫長的黯淡,終將迎來新生。
只要還有人不放棄,只要還有燈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