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師傅筆記本上的那句話突然涌上心頭:“紡織如做人,一針一線都要扎實。” 是啊,為人處世,干事創業,都得憑著這份扎實勁兒。根基扎得穩,任它風雨來襲,也能屹立不倒。
高陽坐直身子,擰亮桌前的臺燈。暖黃的光暈漫過桌面,驅散了深夜的涼意。他翻開工作手冊,一筆一劃寫下次日的安排:其一,擬定商標侵權案的應對方案;其二,推進記憶館開業前的各項籌備;其三,協調青州鋼鐵的設備調試事宜;其四,跟進九十年代舊案的復查進度;第五項……筆尖在紙上頓了頓,他補充道:周末陪林靜逛街,這事兒她念叨好些日子了。
合上手冊時,夜色已濃,唯有臺燈依舊亮著。高陽望著那束光,心中篤定:只要這盞燈不滅,腳下的路就總能走下去。
周六清晨,林靜取報紙時,在信箱里發現了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沒有郵票,也沒有郵戳,顯然是有人專程送來的,只打印著“高陽收”三個字。她遲疑片刻,還是將信封帶進了屋,放在餐桌一角。
此時高陽正在廚房煮粥,瞥見信封,擦干手拿起問道:“這是什么?” “不清楚,剛在信箱里看到的。”林靜回應。高陽拆開信封,里面只有一張照片——是他昨晚和兒子小遠在樓下散步的背影。照片背面,紅筆寫著一行刺眼的字:“父子情深,當惜之。”
林靜湊過來看見,臉色瞬間煞白:“他們……他們連小遠都盯上了?” 高陽將照片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語氣平靜:“沒事。” “這怎么能叫沒事?”林靜的聲音止不住發顫,“老高,這是赤裸裸的威脅!明擺著是警告你,再查下去,就對兒子動手!”
高陽關掉煤氣灶,鍋里的粥還在咕嘟冒泡。晨光透過廚房窗戶照進來,本該溫暖的光線,此刻卻顯得格外刺眼。他轉過身,握緊妻子的手:“小遠在市委工作,身邊有同事照應,還有保安值守,他們不敢胡來。” “那這照片怎么解釋?” “不過是嚇唬人的伎倆。”高陽依舊平靜,“真要動真格,他們不會特意寄張照片來。”
話雖如此,他心底的那根弦卻驟然繃緊。針對他自己,他早有防備;可牽連到家人,便是另一番滋味了。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是鄭明遠。高陽走到陽臺接通電話,對方開門見山:“照片收到了吧?” “你怎么知道?”高陽反問。“我家信箱里也有一封,”鄭明遠的聲音透著寒意,“是我女兒在學校門口的照片。高陽,他們這是急了。” “查到來源了嗎?” “還沒有。但照片的拍攝角度很專業,應該是專門盯梢的人拍的。”鄭明遠頓了頓,“我建議,讓家里人最近多注意安全,小遠那邊,我安排人暗中保護。” “別打草驚蛇。”高陽叮囑道。“明白。”
掛了電話,高陽倚在陽臺欄桿上,望著樓下的街道。周末的早晨,市井氣息濃郁:買菜的老人提著菜籃緩步前行,遛狗的中年人牽著繩閑談,跑步的年輕人迎著晨光奔跑。一切都顯得那么平凡安寧,可這安寧之下,分明涌動著看不見的暗流。
早餐時,小遠下樓,見父母神色異樣,便問道:“爸媽,怎么了?” 高陽將盛好的粥推到他面前:“沒什么。今天周末,有什么安排?” “去圖書館查資料,”小遠答道,“政研室要寫青州轉型的調研報告。” “去吧,”高陽叮囑,“注意安全,早點回來。” 小遠看了看父母緊繃的神色,沒再多問,吃完早飯便背著書包出門了。
林靜望著兒子的背影,眼圈泛紅:“他才二十四歲啊……” “正因為年輕,才該經歷些風浪。”高陽說,“林靜,咱們的兒子不是溫室里的嬌花,他扛得住。” “我就怕他扛不住……” “扛不住還有我。”高陽起身收拾碗筷,“我去趟辦公室,省里今天有個轉型經驗交流的視頻會。” 林靜望著他,輕聲道:“你……也小心點。” “放心。”
周末的市委大樓格外安靜。高陽推開辦公室門,一眼便看見桌上放著一份剛送來的文件——《關于青州鋼鐵電爐進口手續違規問題的初步核查報告》,落款是省商務廳紀檢組。他翻開文件,里面的措辭嚴謹規范,結論卻十分明確:采購程序合規,價格差異處于合理范圍,決定不予立案。
這是吳副主任的“回禮”——當初評估時提出的質疑,如今有了正式結論,意味著這件事暫時告一段落。但高陽心里清楚,這絕非結束。方文濤的第一次試探被擋了回去,后續必定還會有新的動作。
他打開電腦,登錄內部辦公系統,郵箱里躺著一封加密郵件,發件人是省紀委的老同學張主任。點開后,只有一句話:“方文濤通過海外媒體散布言論,稱青州轉型是‘政績工程’,‘損害投資者利益’,務必留意輿情動向。”
果然如此。明著來不通,就玩暗的;國內行不通,就借海外勢力造勢。高陽簡短回復:“收到。清者自清。”
郵件剛發出,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李明神色凝重地走了進來:“高書記,網上出現了關于記憶館的負面消息。” “具體說什么?”高陽問道。“有人說記憶館是‘面子工程’,造價虛高;還說老工人參與建設是‘作秀’,實際工程還是外包給了關系戶;更有甚者……”李明頓了頓,艱難地說道,“還說您借著轉型的名義,排除異己。”
“這些消息最先從哪里發出來的?” “幾個省城注冊的財經自媒體公眾號,現在轉發得很快,本地論壇已經頂上首頁了。” 高陽走到電腦前,點開本地論壇,首頁果然掛著相關帖子,標題極具煽動性:“青州記憶館:又一個勞民傷財的形象工程?” 點進帖子,內容東拼西湊,邏輯混亂,但配了不少照片——其中幾張連高陽都未曾見過,顯然是內部人員泄露出去的。
“查一下發帖人的信息。”高陽吩咐道。“已經查了,”李明答道,“IP地址是代理服務器,根本追蹤不到。但照片的來源……我仔細看了,有幾張是施工圖紙的局部,只有設計院和項目指揮部的人能接觸到。” “設計院這邊誰負責相關工作?” “是劉總工,五十多歲,資格很老。”李明說,“他平時話不多,但……” “但什么?”高陽追問。“但他女兒去年大學畢業后,進了省城一家設計公司,而那家公司,是文傳國際的合作伙伴。”
線索,再次串聯了起來。
高陽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先不要聲張。該澄清的事實要澄清,該解釋的情況要解釋,輿論方面的事情,交給宣傳部門處理。記住一點——只擺事實,不搞口水戰。” “明白。”李明應聲退了出去。
李明走后,高陽走到窗前。窗外陽光正好,市委大院里的花一簇簇競相開放,熱鬧非凡。可這份熱鬧,卻與他此刻沉重的心境格格不入。
手機再次響起,來電顯示是紡織廠的孫廠長。電話接通后,孫廠長帶著哭腔的聲音立刻傳了過來:“高書記,出事了!早上工商局的人突然來廠里,說我們生產的絲巾‘涉嫌商標侵權’,要查封倉庫!” “侵權?侵的是什么商標的權?”高陽問道。“說是‘青紡’這個商標,已經被別人注冊了。”
高陽的心猛地一沉:“是誰注冊的?” “一家叫‘青州文創新世紀’的公司,注冊時間是……三個月前。” 三個月前,正是記憶館項目啟動的時候。而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高陽記得很清楚,是方文濤的一個遠房親戚。
“現在絲巾都在什么地方?”高陽沉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