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濤的最后一擊，來得比預想的更快、更狠。
那是個星期五的傍晚，記憶館二期工程剛剛奠基。周大年和幾個老師傅在工地收拾工具，準備回家。忽然來了幾個人，說是“省文物局”的，要檢查老印花機的保護情況。
周大年沒多想，帶他們去了臨時存放點。那臺老印花機用防雨布蓋著，靜靜立在角落。來人里有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圍著機器轉了幾圈，掏出儀器測了測，然后搖頭：“濕度超標，保護措施不合格。按文物保護法，要暫時封存。”
“封存？”周大年急了，“這是我們記憶館的鎮館之寶！”
“就是因為重要，才要嚴格保護。”眼鏡男面無表情，“明天我們會派人來貼封條。在這之前，誰都不能動。”
說完就走了。周大年站在原地，看著那臺陪了他半輩子的機器，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他給高陽打電話，手都在抖。高陽正在省里開會，聽完情況，說：“周師傅，別急。我讓孫廠長過去處理。你們先回家，注意安全。”
但周大年沒回家。他坐在機器旁邊，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高陽提前結束會議趕回青州。車剛下高速，鄭明遠的電話就來了，聲音從未有過的沉重：“出事了。周師傅……昨晚被帶走了。”
“誰帶走的？”
“說是文物局的人，但車牌是假的，人也不對。”鄭明遠說，“我已經派人去追，但……”
高陽握著手機，手心里全是汗：“方文濤？”
“除了他，沒人敢這么干。”
車直接開往記憶館工地。現場已經被封鎖，警察在勘察。孫廠長蹲在機器旁，眼睛腫得像桃子。
“高書記，周師傅……周師傅是為了護著機器，才跟他們走的。”她哭著說，“他們說要把機器搬走，周師傅抱著機器不松手。最后是被硬拽上車的。”
高陽看著地上的痕跡——拖拉的腳印，散落的工具，還有……一小塊撕破的布料，是周大年工作服的顏色。
他蹲下身，撿起那塊布，攥在手心。
“明遠，”他對著電話說，“動員所有能動員的力量。必須找到周師傅。”
“已經在查了。但那輛車出了城就消失了，監控有盲區。”
“找！”高陽幾乎是吼出來的，“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整個青州都動起來了。公安局全體出動，調取所有路口的監控錄像。鄭明遠動用了省紀委的關系，協調周邊地市協助查找。紡織廠的老工人們自發組織起來，拿著周大年的照片，在車站、碼頭、高速路口詢問。
但整整一天，毫無音訊。
傍晚，高陽回到市委，坐在辦公室里，盯著墻上的青州地圖。燈光下，他的臉色鐵青。
李明敲門進來，欲言又止。
“說。”
“省里……來電話了。”李明聲音發顫，“說周師傅被帶走的事，影響很壞。讓您……注意工作方法，不要激化矛盾。”
“誰打的？”
“辦公廳，說是傳達領導意見。”
高陽冷笑：“哪個領導？名字都不敢說嗎？”
李明低下頭。
手機響了，是陌生號碼。高陽接通，對方聲音經過處理，聽不出男女：“高書記，找人呢？”
“人在哪兒？”
“放心，還活著。”對方說，“但能不能繼續活著，看你的選擇。”
“什么選擇？”
“第一，停止對九十年代舊案的調查；第二，撤銷對方文濤先生的所有指控；第三，青州鋼鐵老廠區的改造項目，交給文創新世紀公司開發。”對方頓了頓，“三個條件做到了，人自然回去。做不到……”
電話掛了。
高陽握著手機，手背青筋暴起。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墻上的時鐘滴答作響，每一聲都像錘子砸在心上。
門被推開，鄭明遠走進來，臉色蒼白。
“查到了。”他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綁架周師傅的那輛車，最后出現在北山腳下。那里有個廢棄的采石場，九十年代就停產了，平時沒人去。”
“采石場……”高陽盯著地圖上那個位置，“方文濤的膽子，真夠大的。”
“我已經安排特警隊準備行動。”鄭明遠說，“但對方肯定有防備。強攻的話，周師傅的安全……”
高陽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已經籠罩了城市，記憶館的燈光在遠處亮著，溫暖卻遙遠。
他想起了很多事——周大年在培訓教室學畫圖的笨拙樣子，王師傅臨終前攥著的絲巾，張秀蘭老太太捐贈的老花樣，還有那些老工人們期盼的眼神。
這些普通人，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而他，卻沒能保護好他們。
“明遠，”他轉身，“答應他們的條件。”
“什么？！”鄭明遠瞪大眼睛，“高陽，你瘋了？那些條件……”
“人命關天。”高陽打斷他，“周師傅要是出了事，我這一輩子都過不去。”
“可是……”
“沒有可是。”高陽拿起電話，撥通了那個陌生號碼，“條件我答應。但我要確認周師傅的安全。”
對方沉默了幾秒：“可以。但只能你一個人來。北山采石場，今晚十二點。記住，一個人。”
電話又掛了。
鄭明遠一把奪過手機：“高陽，你不能去！這是陷阱！”
“我知道。”高陽說，“但周師傅在他們手里。而且……”他頓了頓，“這也是機會。”
“什么機會？”
“方文濤既然敢親自露面，說明他急了。”高陽說，“急了，就會出錯。我要的就是他出錯。”
“太冒險了！”
“不冒險，怎么抓狐貍？”高陽拍拍他的肩，“明遠，你按計劃準備。我進去后，看信號行動。”
“什么信號？”
“如果周師傅安全出來，你們就收網。”高陽說，“如果我沒有信號……那就說明，需要強攻了。”
鄭明遠看著他，眼圈紅了：“高陽，你……”
忘。
而前方，城市的光，越來越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