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志遠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重新戴上眼鏡。
窗外天又黑了。
第三天上午,周敏來了。
她沒背相機,挎著個普通的帆布包,臉色有些疲憊。高陽把她帶到倉庫外面,兩人站在那棵落光葉子的梧桐樹下。
“規劃圖。”周敏從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我朋友冒著風險復印的。您用完之后,最好銷毀。”
高陽接過信封,沒急著打開:“謝謝你。也謝謝你朋友。”
周敏搖搖頭,沒接這個話茬。她看著倉庫里隱約可見的機器和忙碌的人影,忽然問:“高主任,您覺得……這事能成嗎?”
“能。”
“為什么這么肯定?”
高陽沒回答。他打開信封,抽出那幾張規劃圖。
圖紙上,機械廠及周邊三百畝地塊被標成深淺不同的色塊。紅色是商業用地,黃色是住宅用地,綠色是公園綠地。工業用地那塊,只剩下指甲蓋大小的一小片,標注著“保留工業遺址公園”。
在“保留”兩個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周敏用手指了指:“你看這里。”
高陽湊近了看,那行字很小,但清清楚楚:“遠期規劃:結合城市更新,逐步搬遷”。
遠期規劃。
逐步搬遷。
翻譯過來就是:早晚要拆,只是時間問題。
高陽把圖紙收起來,裝回信封。
“周記者,這圖,我能留幾天?”
“最多兩天。我朋友說,領導在催著歸檔。”
“一天就夠了。”
周敏走后,高陽站在梧桐樹下,抽了整整三根煙。
他想了很多。想王建軍那天摔門而去的背影,想趙曉飛在會議室里那句“你會后悔的”,想老陳說的“你一個人斗得過他嗎”。
也想李建國通紅的眼眶,王大力粗糙的雙手,劉志遠趴在圖紙上佝僂的背影。
也想那臺樣機運轉時的嗡鳴,金屬切削時的火花,第一個零件加工出來時倉庫里炸開的歡呼。
他掐滅第三根煙,走回倉庫。
“李想,財務預測里,土地成本那一項,暫時按零算。”
李想抬起頭:“可是……”
“沒有可是。”高陽說,“土地的事我來解決。你們的任務是把其他部分做扎實。”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那幾張規劃圖上寫著什么。
第四天,高陽去了省城。
他帶著劉志遠整理的技術資料、李想的財務預測、王大力的設備清單,還有自已熬了兩個通宵寫出來的發展方案初稿,敲開了省發改委老陳的門。
老陳看完資料,沒說話,摘下眼鏡擦了擦。
“兩千萬貸款,你打算找哪家銀行?”
“還沒找。”高陽說,“先請您審方案。方案定了,才有跟銀行談的底氣。”
老陳點點頭,又翻了翻方案,停在資金使用計劃那一頁。
“設備采購五百二十萬,廠房改造三百萬,原材料備貨四百萬,研發投入兩百萬,流動資金六百萬……”他抬頭看著高陽,“兩千萬打不住吧?”
“是。”高陽承認,“缺口還有五百萬左右。我打算申請省里的技改扶持資金。”
“技改資金今年盤子早分完了。”
“那就明年的。先申請,后撥款。”
老陳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高陽,你這是把我往火上架啊。”
“陳主任,這是唯一的辦法。”高陽說,“機械廠那塊地,江州市已經在規劃調整。下周五規委會,很可能強行通過商業綜合體方案。我們必須在這之前,拿出讓省里支持的硬東西。”
老陳沉默了很久。
“方案我收下了。”他終于開口,“明天我去跟分管副省長匯報。但高陽,你要有心理準備——省里支持歸支持,江州市的地盤,省里也不能直接伸手。最后能不能保住那塊地,還得看你們自已。”
“我明白。”
“你不明白。”老陳嘆了口氣,“王建軍在江州經營了十五年,他在等什么?等規委會走完程序,等你的項目自已撐不下去。只要規委會一通過,那塊地的性質就變了——工業用地變成商業用地,你們那個轉型試點,就成了無根之木。”
他頓了頓:“你只有三天了。”
高陽走出發改委大樓時,天已經黑了。初冬的風帶著刺骨的寒意,他站在臺階上,緊了緊夾克的領口。
三天。
手機響了,是李建國。接起來,卻不是李建國的聲音。
“高主任,我是王大力。”那邊聲音很急,“下午又來了一撥人,說是環保局的,要測廠區土壤污染。我們說沒接到通知,他們硬闖進來,在車間后面打了三個鉆孔,取了土樣就走了!”
高陽心里一沉:“李師傅呢?”
“老李跟他們理論,被推了一下,摔地上把腰閃了,剛送醫院!”
“傷得重不重?”
“大夫說沒傷著骨頭,但要臥床靜養。”
高陽閉上眼睛。
環保局。土壤污染。
這是老套路了。先扣帽子,再開罰單,然后名正言順地“責令整改”——整改期一拖,訂單黃了,貸款黃了,項目自然黃了。
“王師傅,你聽我說。”他穩住聲音,“李師傅養傷,廠里的事你和劉工多擔著。環保那邊我來處理,你們只管把樣機看好,把方案做細。”
“知道了。”王大力的聲音悶悶的,“高主任,您……您也注意身體。”
掛了電話,高陽站在發改委門口的寒風里,好一會兒沒動。
他給鄭明遠發了條短信:“環保局今天去機械廠取樣了。能查到是誰安排的嗎?”
幾分鐘后,回復來了:“我問問。”
他又給周敏發了條短信:“周五規委會,能幫我弄個旁聽名額嗎?”
這次回復來得更慢,足足過了二十分鐘。
“我試試。但高主任,我聽說規委會已經內定通過了。您去旁聽,改變不了什么。”
高陽回:“能親眼看著他們是怎么通過的,就夠了。”
第五天早上,高陽去醫院看李建國。
老人躺在病床上,腰上敷著熱敷袋,臉色蠟黃。看見高陽進來,他掙扎著要起身,被高陽按住了。
“李師傅,別動。”
“高主任,我沒事……”李建國聲音虛弱,“就是讓他們鉆了空子,我大意了。”
“不是您大意,是他們有備而來。”高陽在床邊坐下,“大夫怎么說?”
“說躺幾天就好。可廠里那么多事……”
“廠里的事有劉工、王師傅他們頂著。”高陽說,“您安心養傷。等您好起來,還有硬仗要打。”
李建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高主任,我昨兒晚上睡不著,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我十六歲進廠,學徒三年,出師那月工資三十七塊五毛。那時候高興啊,第一個月發了工資,給我媽買了件棉襖。”他眼睛看著天花板,“后來廠子越來越好,當上了班組長、車間主任,評過先進,去過北戴河療養。那時候覺得,這輩子就這么干下去,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