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電話,高陽讓車停在服務區,打開微信。
周敏的稿子寫得很快,從昨天規委會的爭論寫起,寫到高陽那句“辭去公職”,寫到劉志遠六十七歲還在趴著畫圖,寫到王大力手工刮出精度毫米的導軌。最后一段,是那枚廠徽。
“……1958年建廠時第一批老工人設計的廠徽,用了四十年,1998年廠子停產時被下崗工人帶出大門。二十五年后,它被一枚枚找了回來,別在同樣的位置,貼著同樣跳動的心。”
高陽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給周敏回了條消息:“稿子別發。等周一之后。”
周敏很快回復:“為什么?”
“現在發了,專家組會覺得我們在施壓。謝處長那種人,最不吃這一套。”
周敏沒再回復。
高陽把手機揣回兜里,重新上路。
回到江州時,省電視臺的車已經停在機械廠門口了。一輛白色的采訪車,車身上印著臺標,兩個記者正在倉庫門口跟王大力說話。
高陽下車走過去。
“高主任!”其中一個記者認出了他,快步迎上來,“我們是省電視臺新聞頻道的,想采訪您和廠里的工人師傅們,不知道方不方便?”
高陽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倉庫里那些探頭探腦的工人。
“采訪可以。”他說,“但有一個條件——只拍機器,不拍人。只問技術,不問規委會。”
記者愣了一下:“高主任,我們聽說……”
“聽說的東西,等周一之后再說。”高陽打斷他,“現在拍了也播不出去。”
兩個記者對視一眼,有些猶豫。
高陽讓開身位:“你們自已決定。要拍,按我說的來。不拍,我送你們出去。”
記者最后還是拍了。鏡頭對著樣機,對著運轉的主軸,對著屏幕上跳動的參數。劉志遠在旁邊介紹技術細節,李想在電腦前演示財務預測,王大力帶著人整理車間。
高陽一直站在鏡頭外面。
拍完,記者收起設備,走過來說:“高主任,片子今晚播。按您說的,只播技術,不提規委會。”
“謝了。”
“但我想多說一句。”那個記者看著他,“您這事兒,省里很多人都盯著。播不播得出去,不是我們說了算。”
高陽點點頭,沒說話。
送走采訪車,天已經黑了。高陽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那盞燈在夜色里亮著。
劉志遠走出來,遞給他一支煙。
“高主任,明天專家組來,咱們的東西都齊了。”
“嗯。”
“我有個事……想問問您。”
“您說。”
劉志遠抽了口煙,看著遠處黑沉沉的天。
“咱們這個項目,要是真成了,您圖什么?”
高陽愣了一下。
“圖什么?”
“對。”劉志遠轉過頭,“您是省里的干部,青州干得好好的,調到江州來折騰。咱們這幫人,跟您非親非故,您圖什么?”
高陽沉默了一會兒。
“劉工,您當年趴在圖紙上畫了二十年,圖什么?”
劉志遠張了張嘴,沒說話。
“圖個念想。”高陽說,“圖有一天,這機器還能轉起來,這些人還能干回老本行。您畫了二十年,我跑了七個月,都是圖這個。”
劉志遠看著手里的煙頭,很久沒說話。
煙燃盡了,他掐滅,扔進旁邊的鐵桶里。
“高主任,明天專家組來,您放心。咱們這幫人,不會給您丟臉。”
他轉身走回倉庫。
高陽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青州紡織廠那位老花樣設計師張秀蘭的話:“老的東西,不能死守,得活。”
他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直到那支煙抽完。
第三天。
早上七點,高陽就到了廠里。
倉庫已經收拾過了。樣機擦得锃亮,周圍地面掃得干干凈凈,連那臺破舊的老銑床都被推到角落,蓋上防塵布。劉志遠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胸前別著那枚廠徽。李建國、王大力、李想,每個人胸前都別著一枚。
李建國看見高陽,走過來,遞給他一枚。
“高主任,您也別上。”
高陽接過來,翻看了一下。金屬邊緣磨得光滑,別針換過新的,看得出是剛修過。
“哪兒來的?”
“我那個是老李家的傳家寶。”王大力在旁邊插嘴,“李師傅兒子的同學的爺爺,當年也是廠里的,家里還留著幾枚。昨晚連夜送過來的。”
高陽看著那枚廠徽,沉默了幾秒,別在夾克內袋。
“走吧,八點半專家組到。”
八點二十,一輛中巴車停在廠門口。
謝處長第一個下車,還是那身打扮,細框眼鏡,頭發挽得整齊。后面跟著兩個省工業大學的教授,一個省機械研究院的高工,最后是錢大江——矮胖,禿頂,臉上帶著那種長期干清算的人特有的表情,看什么都像是在看一堆數字。
謝處長走到高陽面前,點了點頭。
“高主任,今天只看事實。”
“好。”
專家組進了倉庫。樣機正在運轉,主軸勻速轉動,切削液循環系統發出輕微的嗡鳴。劉志遠站在旁邊,手里拿著那摞測試報告。
錢大江第一個開口,沒看樣機,先看人。
“工人呢?”
高陽朝李建國點點頭。李建國走過去,把那份人員名冊遞上。
“這是八十三名在職工人的名單,每個人的工種、工齡、技術等級都有。”
錢大江翻了翻,眉頭皺起來。
“平均年齡五十二歲。最大六十七,最小四十三。”他合上名冊,“高主任,這些人還能干幾年?”
高陽看著他。
“錢主任,您今年多大?”
錢大江愣了一下。
“我今年五十三。”高陽說,“比他們平均年齡大一歲。我也還能干幾年,他們就還能干幾年。”
錢大江的臉色變了變,沒再說話。
謝處長走到樣機旁邊,仔細看那些加工出來的零件。她拿起一個,對著光看表面粗糙度,又用手摸了摸邊緣。
“連續運行多久了?”
“一百一十二小時。”劉志遠遞上測試報告,“每小時記錄一次數據,全部在這里。”
謝處長接過來,翻了翻,遞給那兩個省工業大學的教授。
教授們圍在一起,低聲討論著什么。一個拿出儀器測量零件尺寸,另一個調出控制系統里的參數記錄,一頁頁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