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組離開青城時，已是臘月二十三，小年。
高速公路上，陳默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田野村莊，心里卻始終壓著一塊石頭——李桂芳的死。孫浩后來又打過幾次電話，說楊震一直在暗中調查，但看守所那邊口風很緊，結論早已定性為“自殺”，檔案封存，任何人不得調閱。
“主任，”開車的周明遠透過后視鏡看了看他，“您這幾天一直沒休息好，回省城先回家睡一覺吧。明天臘月二十四，辦公廳那邊還有個年終總結會，高主任點名要您發言。”
“知道了。”
陳默應了一聲，手機忽然震動。
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為江東省城。
他接起來。
“陳主任，別來無恙。”
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陳默瞬間坐直了身體——
“楊震？”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一聲低低的笑：“主任耳朵還是這么靈。”
“你在哪？為什么用陌生號碼？”
“我的手機早被監聽了。”楊震的語氣平靜得有些反常，“主任，我長話短說。李桂芳不是自殺，是滅口。動手的人，不是看守所的，是外面進去的。”
陳默心臟狠狠一跳：“你有證據？”
“沒有。有證據的話，我現在就不會在外面給你打電話了。”楊震頓了頓，“但我找到了一個證人——當天值班的看守，姓馬，事發后第二天就請病假消失了。我查到他躲在鄰縣老家，前天夜里見了他一面。”
“他說什么？”
“他說，那天下午，有個自稱是市局刑偵支隊的人來提審李桂芳，手續齊全，領導簽過字的。他把人帶進審訊室，二十分鐘后人出來，說問完了。等他把李桂芳送回監室，人已經不太對勁，第二天就死了。”
陳默握緊手機：“那個人長什么樣？”
“姓馬的描述過，我根據他的描述找人畫了像。”楊震說，“畫像我發你手機上。主任，這個人，我見過。”
“誰？”
“周明軒的司機，叫劉東。周明軒跑路之前，他跟周明軒一起消失過幾天，后來周明軒在泰國被抓，他倒是回來了，大搖大擺的，沒人動他。”
陳默腦子里像有什么東西猛地炸開。
周明軒的司機，冒充刑警進看守所“提審”李桂芳，然后李桂芳就死了。
而周明軒的案子，正在等泰國方面走引渡程序。
“楊震，”陳默壓低聲音，“你現在很危險。”
“我知道。”楊震笑了一聲，“主任，我干刑警二十年，什么場面沒見過。但我必須告訴你，這個案子，沒那么容易完。趙宏是倒了，王茂青是抓了，但有些人，還在位置上坐著，而且坐得很穩。”
“你說的是誰？”
“我不能說。說了，你也不一定信。”楊震停頓片刻，“主任，你還記不記得，我賬上那筆錢的事？”
“記得。”
“我那時候說，見面跟你解釋。現在看來，沒機會見面了。”楊震的聲音里透出一絲疲憊，“那筆錢，是有人故意打給我的。目的有兩個：第一，試探我是不是跟趙宏一條心；第二，萬一哪天趙宏出事，可以用這筆錢把我拖下水，讓我閉嘴。可惜他們沒想到，我自已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
陳默腦子里飛快轉動：“你是說，有人想在趙宏案里，把你一起做掉？”
“不止我。”楊震說，“主任，你想想，李桂芳為什么死？她知道什么？她交代的那些事，牽涉到誰？張莉在美國，周明軒在泰國，趙小天在加拿大——這三個人，誰最怕李桂芳開口？”
陳默沉默了幾秒，一字一句道：“周明軒。”
“對。但不是周明軒本人。”楊震說，“周明軒在泰國關著，手伸不了這么長。能派司機冒充刑警進看守所殺人的，一定是能調動資源的人。這種人，在江東，不多。”
陳默腦海里閃過一張張面孔：省里的，市里的，縣里的……
“楊震，你現在打算怎么辦？”
“我打算活著。”楊震笑了笑，“主任，我這個電話是用網絡電話打的，查不到位置。畫像你留著，萬一哪天用得著。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別讓任何人知道，我跟你聯系過。包括葉書記。”
陳默心里一緊：“為什么？”
“因為我不知道，誰是干凈的。”楊震說完，掛斷了電話。
陳默握著手機，坐在后座上，久久沒有動。
窗外，暮色四合，遠處的村莊里響起零星的鞭炮聲。
小年了。
周明遠透過后視鏡看了看他，小心翼翼地問：“主任，剛才那個電話……”
“沒什么。”陳默把手機收起來，“開你的車。”
……
回到省城，已經是晚上八點。
陳默沒有回家，而是讓周明遠把他送到了省發改委附近的如家酒店。
“主任，您不回家？”周明遠有些詫異。
“這幾天太累，回家也睡不著。在酒店湊合一晚，明天直接去單位。”
周明遠點點頭，沒再多問。
陳默開了一間房，進去之后，先檢查了一遍房間，把窗簾拉嚴實，然后坐在床邊，打開手機。
楊震發來的畫像，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方臉，寸頭，眉骨很高，眼神陰鷙。
劉東。
周明軒的司機。
他把畫像存進加密文件夾，然后撥通了孫浩的電話。
“孫浩，說話方便嗎？”
“方便。主任，您說。”
“你幫我查一個人。周明軒的司機，叫劉東。看看他現在在哪，在干什么。不要驚動任何人，查到告訴我。”
“明白。”
掛了電話，陳默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楊震的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有些人，還在位置上坐著，而且坐得很穩。
誰？
王茂青的上級？李建國的后臺？還是……更高層的人？
他想起趙志剛曾經說過的話：“周明軒只是冰山一角。他背后的人，才是真正的保護傘。”
現在，這把傘，可能還沒有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