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后,喀什機場的風,卷著塔克拉瑪干邊緣特有的沙塵和干燥炙熱,吹在臉上有種粗糲的真實感。
古蘭朵深深吸了一口氣,混合著烤羊肉串、孜然和遠方塵土的味道,撲鼻而來。
“這些味道都是刻在骨子里的家鄉印記!”古蘭朵一邊走一邊感慨。帥靖川幫忙拿著她的行李,心情看起來挺不錯的,兩人走在一起,像是一對情侶。
“是挺香的!回頭安頓好了,一定要嘗嘗你們這兒的美食?!?/p>
“必須嘗嘗我們這兒的烤包子、拉條子、缸子肉......”
古蘭朵像報菜名的廚子,差點兒忘了這次回來是探望父親的。
兩人走出機場到達廳,古蘭朵在接機人群,一眼看見了一張張帶著高原紅、滿臉期盼的新疆男人的五官。
“巴圖爾,我在這呢!”
“朵朵!老天爺,她終于回來了!”
巴圖爾看見了古蘭朵,興奮地跑了過來。
嗓音如同高原鷹唳般洪亮,帶著難掩激動的聲音穿透了喧囂。
帥靖川看著對面那個男子,穿著色彩鮮艷的艾德萊斯綢鑲邊襯衫,像一株挺拔的白楊,用力揮舞著結實的臂膀,黝黑的臉上綻放出毫無保留的燦爛笑容,幾個大步就沖到了古蘭朵的面前。
帥靖川被接下來,男人不由分說,張開雙臂的動作驚到了。
巴圖爾看見古蘭朵,給了她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巴圖爾!怎么是你來接我?”
古蘭朵被他的情緒感染,臉上綻放出回到家鄉后第一個放松的笑容,用力回抱了他一下,拍了拍他厚實的背脊。
“是阿依慕阿姨,派我來機場接你?!?/p>
“等很久了吧?”
“等你多久都沒關系!接我們喀什古城的明珠回家,這是最重要的事!”
巴圖爾松開古蘭朵,雙手扶著她的肩膀,仔細地端詳,眼里是毫不掩飾的歡喜。
“瘦了,下巴都尖了!在外面沒吃飽?”
“吃飽了,一日三餐吃到撐?!?/p>
“哈哈!那就好!我就擔心你吃不飽。瞧瞧,古蘭朵的眼神更亮了,像帕米爾雪山上的星星!對了,在那邊沒被人欺負吧?”
巴圖爾后半句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那雙敏銳如鷹隼的眼睛,精準地釘在安靜佇立在古蘭朵身后,同樣拉著一個簡約行李箱的帥靖川。
“沒人欺負我,大家都很友善。我們球隊的李叔,已經學會了做新疆菜,我想家的時候,他就做新疆菜給我吃。大家人都很好,放心吧!”
突然,巴圖爾的眼神有些凌厲。
帥靖川一直身姿挺拔地站在古蘭朵的身后,穿著素雅的棉麻襯衫,氣質溫潤沉靜,與喀什機場喧鬧粗獷的背景格格不入,就像一幅江南水墨畫突然被扔進了濃墨重彩的西域壁畫里,存在感強得讓人無法忽視。
一開始,巴圖爾以為是機場的路人,帥靖川一直注視著他,這才發覺不對勁。
“他是誰?你朋友嗎?”巴圖爾又看向古蘭朵。
“跟你介紹一下!帥靖川,我的朋友!阿達西!”
“朋友?”
帥靖川感受到,巴圖爾臉上的笑容像被瞬間凍結,眼神倏地銳利起來,充滿了審視和一種領地被打擾的本能敵意。
那眼神,分明是在看一個闖入者。
“你好!我叫帥靖川,古蘭朵在泰州認識的第一個朋友。”
帥靖川感受到了巴圖爾的敵意,故意拉長了“第一個”。
古蘭朵被巴圖爾過于明顯的保護姿態和敵意弄得有些窘迫,臉上微熱,連忙伸手把他往后拉。
“巴圖爾!別這么沒禮貌!他是我朋友,對我很照顧的?!?/p>
隨即,她側過身,對帥靖川露出一個帶著歉意的笑容。
“你別介意啊,跟你介紹一下,巴圖爾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性子直,沒惡意的?!?/p>
帥靖川朝巴圖爾伸出手,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你好,巴圖爾,久仰了,朵朵經常提起你,說你是她最好的兄弟?!?/p>
“朵朵?”
這一聲自然而然的稱呼,像兩根尖銳的刺,精準地扎在了巴圖爾敏感的神經上。
“最好的兄弟?”
他憑什么這么說?
古蘭朵以后是他的妻子,什么時候是兄弟了?
巴圖爾直接無視了帥靖川懸在半空的手,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結實的手臂肌肉隆起,下巴微微抬起。
接著,巴圖爾用維吾爾語對著古蘭朵語速飛快,語氣帶著焦躁和不滿。
“他是從哪個石頭縫里冒出來的?我怎么從來沒聽你說起過?看著細皮嫩肉,風一吹就倒,別是嘴上抹了蜜,專門騙你這種在外地的小姑娘的大騙子吧?”
古蘭朵的眉頭緊緊蹙起,也用維吾爾語快速回應,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
“巴圖爾!你的禮貌被沙漠里的風吹走了嗎?他真是我朋友!在泰州幫了我很多,人很好!”
帥靖川雖然一個字聽不懂,但巴圖爾防備的神態,讓他心里明鏡似的。他訕訕地收回那只無人理會的手,插進褲兜里,指節微微蜷縮。
古蘭朵又稱呼自己是“朋友”,這兩個字像江南的梅雨,潮濕又悶人。
隨即,一股失落感漫上心頭,
可轉念一想,自己是不是太著急了點?
畢竟兩人之間那層窗戶紙還沒真正捅破,她在親近的發小面前,用“朋友”來界定,似乎也合情合理。
突然間,他又覺得有些好笑。
他竟然渴望古蘭朵,盡快給自己一個名分。
名分這東西,看來急不得,得像雕木頭一樣,得慢慢打磨,水到渠成。暗自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絲只有自己懂的苦笑。
氣氛有些僵持尷尬之際,救星終于來了。
一個舉著“熱烈歡迎蘇喀非物質文化遺產(木雕技藝)交流研討會嘉賓”接機牌的工作人員,費力地擠過人群,目光鎖定在氣質出眾的帥靖川身上,立刻熱情地上前握住他的手。
“您一定就是從泰州遠道而來的帥靖川老師吧?”
“您好!我是帥靖川!”
“老師,辛苦了!歡迎您來到喀什!車已經在外面等候多時了,我們先送您去酒店下榻,稍作休息,晚上還有個簡短的歡迎晚宴……”
帥靖川心里暗暗松了口氣,官方接待來得正是時候。
他順勢看向古蘭朵,目光溫柔地落在她的臉上。
“主辦方安排好了,我就先跟他們過去了。你快點回家看看叔叔,路上小心,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或者發消息?!?/p>
帥靖川眼神里的關切和未盡之語,幾乎要溢出來。
古蘭朵感受到了,心頭微暖,點了點頭:“好,你快去吧,別讓主辦方久等。巴圖爾會送我回去?!?/p>
帥靖川跟著工作人員離開后,巴圖爾這才從鼻子里發出一聲清晰的冷哼,一把奪過古蘭朵手中的行李箱拉桿,力道大得差點把箱子拎起來。
“巴圖爾,你又在生哪門子氣?你干嘛這么對我的朋友?”
巴圖爾沒好氣地粗聲道:“車在停車場,再磨蹭天都要黑了!”
“巴圖爾,你大姨夫來了,是不是?”
巴圖爾頭也不回,拎著行李箱往前走。“是的,大姨夫來了!”
去往古蘭朵家的路上,巴圖爾駕駛著他那輛橙色的越野車,在喀什狹窄而充滿異域風情的街道上靈活穿梭。
一路上,他板著臉,嘴唇緊抿,車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
忍了不到五分鐘,巴圖爾還是憋不住了,開口打破了沉默。
“朵朵,你跟我說實話!那個姓帥的小白臉,他到底跟你什么關系?”
“不是跟你說了嘛,他是我在泰州認識的第一個朋友。他很照顧我,對我很好?!?/p>
巴圖爾將車子??吭诼愤?,回頭看著古蘭朵,目光犀利得像個審問犯人的警官。
古蘭朵氣得望向窗外,四周是飛速掠過熟悉的土黃色建筑。
看著熱鬧的巴扎和戴著花帽的行人,她的心思早已飛回了那座飄著木頭清香的家里,飛到了生病的父親床邊。
“巴圖爾,我不想跟你吵架?!?/p>
“哼!”
巴圖爾悶哼了一聲,方向盤在他手里仿佛成了出氣筒。
“他跟你坐同一班飛機,從五千公里外跟你一起回來。他還叫你朵朵,叫得挺順口親熱。他憑什么叫你朵朵?他誰啊!朵朵,只能我叫。”
巴圖爾越說越氣,聲音拔高了幾分。
“朵朵,你別被那個小白臉給騙了!一看就會玩心眼,嘴上說得天花亂墜,心里指不定打什么算盤呢!朵朵,相信我,他哪有我們喀什的巴郎子(小伙子)實在!”
古蘭朵被巴圖爾喋喋不休的質疑和偏見弄得心煩意亂,語氣帶著焦慮和火氣。
“巴圖爾!你有完沒完?我現在只關心我阿爸!醫生怎么說的?我阿爸身體好點了沒?”
還跟小時候一樣,古蘭朵已發貨,巴圖爾就像被戳破的氣球,氣勢泄了一些。
不過,這一次,他的語氣帶著不甘。
“吐爾遜叔叔就是前陣子趕工累著了,又不小心著了涼,感冒發燒。醫生說了,就是疲勞過度,身體透支,需要靜養,沒什么大事?!?/p>
“真的?”古蘭朵緊盯著巴圖爾氣鼓鼓的側臉。
“你回去看了不就知道了?巴圖爾什么時候騙過你!”
巴圖爾有些委屈,又不死心地想把話題拉回來。
“朵朵,你以后別和那個帥靖川來往了,我看那小子不順眼。”
古蘭朵徹底惱了。
“開門!我要下車!”
巴圖爾見她真動了怒,車子一個利落的甩尾,直接開到了古蘭朵家門口。
“不知道你在抽哪門子瘋!”
古蘭朵丟下這句話,拉開車門跳了下去,頭也不回地往家里跑。
“咚”的一聲,巴圖爾的拳頭,重重地砸在堅硬的方向盤上。
“哪兒殺出來的程咬金!敢和我搶朵朵?白日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