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特意用了“客人”這個詞，但語氣里的親昵卻分明已經(jīng)將帥靖川當(dāng)成了自家人。
古蘭朵吐吐舌頭，湊到灶臺邊。這一看，她不由得睜大了眼睛。小小的廚房里，此刻被擺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琳瑯滿目，像一場小型的民族美食展覽。
“姥姥，我都要吃醋了，你對他太好了。”
姥姥笑了：“他是我未來的孫女婿，姥姥對他跟對你一樣，以后你們都是姥姥的小寶貝。”
古蘭朵繼續(xù)假裝失落，“雖然姥姥您這么說，可是我的心里面還是酸溜溜的。姥姥，我真的吃醋了！”
“小丫頭子，姥姥知道你心里歡喜得很！”
古蘭朵笑了，什么也瞞不住姥姥。
接著，她的目光看向廚房。
正中央是一只碩大的銅壺，壺嘴正冒著裊裊白氣，濃郁的奶茶香味正是從那里散發(fā)出來的。
壺旁是一摞剛出爐的馕，表面撒著星星點點的黑芝麻，烤得金黃酥脆，邊緣微微翹起，散發(fā)著純粹誘人的麥香。
馕的旁邊，是一盤金燦燦的包爾薩克，一種油炸的小面團(tuán)。每一個小面團(tuán)都炸得圓鼓鼓的，像小巧的金元寶，表面油光發(fā)亮，一看就知道火候掌握得極好，外酥里軟。
另一側(cè)，幾個藍(lán)邊白瓷碗里分別盛著不同的配料。
有切得細(xì)細(xì)的奶疙瘩，新疆的一種奶酪干、濃稠得能掛勺的自制酸奶、一小碗黑蜂蜜、還有一碟切碎的核桃仁與葡萄干。這些都是搭配奶茶和馕食用的，招待最重要的人。
灶臺上，一口平底鐵鍋里，幾只煎蛋正滋滋作響，蛋白邊緣被姥姥用羊油煎出了一圈焦黃酥脆的蕾絲邊，蛋黃卻是顫巍巍的溏心狀態(tài)。
旁邊的小蒸籠里，是塔吉克人家早餐常吃的“修烏爾”，一種用羊肉湯、土豆塊、胡蘿卜和面條煮成的湯食，正熱氣騰騰。
最讓古蘭朵驚訝的是，姥姥甚至準(zhǔn)備了一小盤“吉尼特”。
這是塔吉克人在重要節(jié)日或招待貴客時才做的甜點，用面粉、羊油、蜂蜜和核桃碎層層疊疊烤制而成，工序繁瑣，平時很少做。
“姥姥，您這也太隆重了！”古蘭朵驚呼。
姥姥不以為意，用抹布墊著手，將煎蛋一個個鏟到盤子里。
“朵朵，人家小伙子大老遠(yuǎn)來，又是第一次來，總不能讓人家覺得我們怠慢了。再說了，我是瞧這孩子是真心對你好，姥姥必須對他好！”
古蘭朵臉一紅：“姥姥！你對他太好了！他知道了要感動壞了！”
帥靖川洗漱完畢，跟著古蘭朵走進(jìn)廚房時，也被眼前這一桌豐盛的早餐震住了。
“姥姥，這些都是您一大早做的？”
姥姥笑著招呼他，親自盛了一碗修烏爾湯面遞給他。
“年紀(jì)大了，起得早！快嘗嘗這個，暖胃。咱們高原早晨涼，得吃點熱乎的。”
帥靖川雙手接過碗，湯色清亮，面上浮著幾點金色的油星。
土豆和胡蘿卜燉得軟爛，羊肉的鮮味完全融進(jìn)了湯里，手工拉制的面條粗細(xì)均勻，吸飽了湯汁。
“快嘗嘗！味道怎么樣？”
他喝了一口，溫?zé)岬孽r香從口腔一路滑到胃里，瞬間驅(qū)散了清晨的涼意。
“好喝！姥姥，您的廚藝太厲害了！”帥靖川贊嘆道，豎起了大拇指，“姥姥，給您點個贊。不行，我必須發(fā)個朋友圈，這么豐盛的早餐必須記錄下來。”。
姥姥笑了，又掰了半個馕遞給他：“看姥姥！要將馕掰成小塊，泡進(jìn)奶茶里，吸飽了奶茶會變得柔軟，再抹上一點酸奶，撒上幾粒核桃碎和葡萄干，最后才送入口中。”
帥靖川學(xué)著姥姥的樣子操作，泡過奶茶的馕塊口感奇妙，外層軟糯，內(nèi)里還保留著一點筋道，混合著奶香、茶香、酸奶的微酸以及干果的甜脆，層次豐富得令人驚嘆。
古蘭朵夾了一個金黃的油炸面團(tuán)放到他盤子里，“川川，這個叫包爾薩克，空口吃，或者蘸蜂蜜吃，都行。”
帥靖川咬了一口。
“嗯！好吃！外皮極酥，內(nèi)里是柔軟帶點嚼勁的面芯，淡淡的咸味恰到好處地襯托出小麥本身的香甜。蘸了點黑蜂蜜后，甜與咸、酥與軟的結(jié)合更是妙不可言。”
“哈哈！”古蘭朵忍不住笑了，“有那么夸張嗎？”
“有！當(dāng)然有！太好吃了！”
“喜歡吃就多吃點！”
姥姥開心地看著兩個年輕人吃，不時給他們添奶茶、遞馕，眼角的笑意更深了。
“姥姥，您也吃啊！”帥靖川有些不好意思。
姥姥這才給自己盛了半碗修烏爾，慢慢吃著。
她吃得很慢，目光卻不時在古蘭朵和帥靖川之間流轉(zhuǎn)，心里說不出的歡喜。
“小伙子！”姥姥放下碗，“朵朵這孩子，從小就像高原上的小馬駒，有勁，跑得快，但也有脾氣，以后你們要互相照顧。”
古蘭朵翻譯著，聲音有些哽咽。
帥靖川放下手里的食物，坐直了身體：“姥姥，您放心，我會照顧朵朵一生一世。”
帥靖川鄭重的神情和清澈的眼神，比任何長篇大論都更讓人信服。
“好！好！姥姥高興了！”姥姥點點頭，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姥姥，你跟我去泰州吧，我?guī)闳ヌ┲蒉D(zhuǎn)轉(zhuǎn)。”帥靖川邀請姥姥。
古蘭朵翻譯后，姥姥連連搖手。
“我姥姥一輩子沒有離開過塔縣，她說謝謝你的好意，以后我們常回來看望她就行。”
帥靖川“哦”了一聲，他知道有很多像姥姥這樣的老人，一輩子都沒有離開過自己的家鄉(xiāng)。
“朵朵，以后我們經(jīng)常回來看望姥姥！”
古蘭朵用力地點了點頭，笑眼彎彎地看著姥姥：“好！我們常回來看看姥姥！”
陽光這時已經(jīng)完全躍出了雪山，金燦燦地照進(jìn)小廚房，將一桌美食鍍上溫暖的光澤。
食物蒸騰的熱氣裊裊上升，奶茶的醇香、馕的麥香、蜂蜜的甜香彌漫在空氣中，與窗外傳來的早起牧人的吆喝聲、遠(yuǎn)處雪山反射的冷冽光芒，共同構(gòu)成了帕米爾高原清晨最動人的人間煙火圖。
這一刻，帥靖川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不僅僅是古蘭朵的戀人，也正在成為這個家庭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