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泰州,正值炎熱的盛夏。
午后的陽光,用“毒辣”二字來形容,一點兒都不足為過。
頭頂上,太陽肆無忌憚地炙烤著泰州隊訓練基地。
塑膠跑道仿佛快要融化,隱約間,能夠聞見一絲塑料的味道。
泰州隊的足球綠茵場上,古蘭朵穿著一身利落的運動服,頭發在腦后扎成一個緊繃的馬尾,額角和鼻尖沁著細密的汗珠。
這會兒,她在進行分組對抗的隊員們。
平日里,她一副軟萌可愛的模樣。
可是呢,一旦角色進入足球助教的身份,古蘭朵那就成了說一不二的訓練“魔頭”。
“右邊!長眼睛了沒?右邊空了!傳啊!別猶豫!”
古蘭朵清脆的聲音,穿透悶熱的空氣。
仔細聽,甚至有些暴躁。
“前鋒!跑位再提前一點!搶前點!沒吃飽飯嗎?”
“防守!注意協防!別都擠在一塊兒!你們玩過家家呢?”
古蘭朵正全神貫注于訓練時,暴躁指數差點兒爆表。
突然間,她的眼角余光瞥見訓練場邊緣的鐵絲網外,看見那邊站著兩個身影。
最近因為泰州隊三連勝,經常會有球迷或者工作人員駐足。
起初,她并未在意。
“不對!我的天!”
古蘭朵像是意識到了什么,渾身血液一怔,剛才余光瞥見的那兩個身影怎么有些眼熟?
于是,她又趕緊瞥了一眼。
僅此一眼,古蘭朵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兩個身影變得清晰,其中一人戴著維吾爾族小花帽,另一人身形挺拔如山岳的側影。
“不可能吧?”
“對對對!幻覺!一定是幻覺!”
古蘭朵用力眨了眨眼,甚至懷疑是自己長時間盯著球場出現了幻覺。
又或者,天氣太熱了,她腦袋被毒辣的太陽曬暈了。
“朵朵!”
“女兒!阿媽的小心肝!”
突然間,阿爸和阿媽的聲音,輪流穿透到她的耳膜。
她再次看過去,阿媽身上穿著艾德萊斯綢長裙,正在朝著她激動地揮手。
那條長裙,阿媽去年生日,她送給阿媽的禮物。
一瞬間,古蘭朵感覺自己的呼吸瞬間停滯,大腦一片空白,CPU都快干燒了。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眼睛怔怔地盯著他們。
場上的隊員發現了他們助教的異樣,一個個動作都慢了下來,疑惑地看著他們的古助教。
“喂喂喂!古助教,怎么了?那邊那兩人,該不會認識古助教吧?”
“看著都是新疆人,你們說,該不會是古助教的父母吧?”
“看著長得挺像的,我的天,古助教的父母來了,快去叫李叔,今天要多準備點菜......”
古蘭朵目光緊緊地看著那個穿著艾德萊斯綢的女人,女人正踮起了腳尖,用力揮舞著一條色彩鮮艷的紗巾。
沒錯!是真的!
她親愛的阿媽和阿爸來泰州了,這一切都不是幻覺!
古蘭朵的心里,頃刻間,升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
這種感覺就如同火山噴發般,從古蘭朵心底轟然涌出,瞬間沖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鎮定!
“阿爸——”
“阿媽——”
她再也顧不上訓練,戰術和她的助教形象了!
此刻的古蘭朵,像一只終于找到回家路的小鷹,激動地朝著場邊狂奔而去,速度比在球場上沖刺時還要快。
“阿爸!阿媽!你們怎么來了?怎么不告訴我一聲?”
古蘭朵像一把緊緊抱住了母親,然后她又松開母親,用力抱了抱父親那堅實寬厚的身軀。
吐爾遜臉上露出了溫暖的笑容,輕輕拍著女兒的后背。
“特意沒告訴你,我和你阿媽就是想給你一個驚喜?!?/p>
阿依慕早已熱淚盈眶,捧著女兒的臉,一遍遍地說:“我的朵朵瘦了,黑了,但是人更精神了!真好,看到我的女兒真好?。 ?/p>
訓練場上的隊員和工作人員回過了神。
“他們一定是古助教的爸媽!”
“從新疆來的?很遠的!”
“看把古助教高興的,第一次看見古助教哭……”
這時,老李聞訊趕了過來。一看這場面,心里立刻跟明鏡似的了。
老李熱情地迎上去,用力握住吐爾遜和阿依慕的手。
“你們二位是古助教的父母吧?”
古蘭朵見狀,趕緊互相介紹了一番。
“二位一路上辛苦了!我是隊里管后勤和做飯的,你們叫我老李就行!”
說完,老李大手一揮。
“都別在這兒站著了!天兒太熱了,別曬中暑了。走走走,到食堂,給你們接風洗塵!”
古蘭朵從巨大的驚喜中稍微回過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角,對父母說:“這是李叔,他對我們可好了,做飯可好吃了。”
吐爾遜雖然語言不通,但能感受到老李的熱情,連忙用生硬的漢語說:“謝謝您,朵朵在你們這里,麻煩了?!?/p>
阿依慕更是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對著老李行了個禮,連聲說:“熱合麥特(謝謝),熱合麥特!”
老李樂得合不攏嘴,領著這喜出望外的一家人,朝著飄著飯香的食堂走去。
去食堂的路上,古蘭朵緊緊挽著母親的手臂,生怕一松開人就不見了,嘴里還在不停地問:“阿爸,阿媽,你們怎么突然就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接你們啊!”
吐爾遜看著女兒激動的模樣,眼里滿是慈愛,緩緩道出了原委。
原來,吐爾遜得到了一次難得的機會。
新疆喀什與江蘇泰州要舉辦一次木雕文化交流活動,吐爾遜作為喀什有名的木雕傳承人,自然在受邀之列。當主辦方聯系他時,他幾乎沒怎么猶豫就答應了,但提出了一個額外的請求。
吐爾遜告訴女兒:“我跟他們說,我的妻子阿依慕,必須和我一起去。我們要去泰州看女兒,我們的女兒是泰州隊的足球助教。”
主辦方一開始有些為難,畢竟經費和名額有限。但一聽古蘭朵是泰州隊的助教,加上吐爾遜態度很堅決,表示如果妻子不能同行,他可能也無法前往。
最終,主辦方特批了阿依慕的名額。老兩口這才得以一起,跨越千山萬水,給了女兒一個天大的驚喜。
古蘭朵聽著,鼻子又是一酸,緊緊握住了父親粗糙的大手。
她能想象到,不善于言辭的父親,如何為了能和母親一起來看她,努力與陌生人溝通、爭取到了這次機會。
說話間,三人已經到了食堂,老李直接把他們領進了一個平時用來招待客人的小包間。
“你們先坐,喝口茶歇歇腳!今天嘗嘗咱們泰州的家常菜,我親自下廚,保證正宗!”老李說著,風風火火地就鉆進了后廚。
沒多久,老李就開始像變戲法一樣往上端菜。每端一道,還帶著自豪地介紹。
“這道菜是大煮干絲!咱們泰州早茶的頭牌!這干絲切得細如發絲,用老母雞、火腿熬的高湯煮透,鮮得掉眉毛!”
吐爾遜和阿依慕驚喜地看著這道菜,只見那白瓷碗里,千萬根細如秋毫的干絲浸潤在金黃清澈的湯液中,其間點綴著鮮嫩的蝦仁、翠綠的青菜絲和殷紅的火腿絲,香氣撲鼻。
不一會兒,老李端上了金黃油亮的臭干,一一堆疊在小竹籃里,散發著獨特而誘人的氣味。
“這是泰州出了名的小吃,油炸臭干!聞著臭,吃著香!外酥里嫩,蘸上我們特制的辣椒醬,絕了!”
接著,第三道菜,閃亮登場。
“這道菜的名字叫爆炒軟兜,這可是咱們淮揚菜里的功夫菜!選用鱔魚的脊背肉,旺火急炒,口感軟嫩滑爽,味道咸鮮可口!”
吐爾遜和阿依慕,目光落在盤中。鱔段油潤醬紅,蔥花點綴,香氣濃郁。
“這是泰州特色菜,冷切肴肉!肉質緊實,鹵香入味,蘸點香醋,解膩又開胃!”那肴肉凍晶瑩剔透,肉色紅潤,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很快,老李又端上了紅彤彤的螃蟹,散發著醉人的酒香。
“這是花雕醉蟹!用上好花雕酒和秘料腌制,酒香醇厚,蟹黃飽滿,嘗嘗看!”
清炒時蔬、魚頭豆腐湯、水果拼盤……
林林總總擺了一大桌,色香味俱全,充滿了泰州本地特色。
阿依慕看著這一大桌子從未見過的精致菜肴,眼睛都直了,連連驚嘆:“太豐盛了!這怎么好意思,我們出門匆忙,只帶了一些家鄉的烤馕餅。李師傅,還望您不嫌棄?!?/p>
老李接過烤馕,聞了一下,香氣撲鼻。
一旁的吐爾遜,這會兒眼神里充滿了好奇,對著那盤散發著奇特香味的臭干和造型精致的醉蟹。
老李熱情的招呼和古蘭朵的“翻譯”下,吐爾遜和阿依慕逐漸放松下來,開始動筷子嘗試這些江南風味。
“嗯!這個好!湯鮮,干絲嫩!”阿依慕嘗了一口大煮干絲,贊不絕口。
吐爾遜試著吃了一塊臭干,先是皺了皺眉,隨即舒展開來,連連點頭。
“香,這個臭干特別香,美味!”
吐爾遜嘗到爆炒軟兜滑嫩的口感,花雕醉蟹醇厚鮮美的復合滋味時,更是眼中露出了驚艷的神色,對著老李豎起了大拇指。
看著父母吃得開心,古蘭朵心里比喝了蜜還甜。
她不停地給父母介紹著每道菜的來歷和特點,餐桌上充滿了歡聲笑語。
老李看著這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樣子,欣慰地笑了,感覺自己這頓小灶開得值!
這一刻,訓練的疲憊、比賽的緊張、獨在異鄉的思念……
所有的一切,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團聚和滿桌的家常菜肴所帶來的溫暖與幸福沖散了。
千里之外的父母,就坐在自己身邊,品嘗著泰州的味道,分享著她在這里的生活。
古蘭朵覺得,這大概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了。
她看著父親臉上舒緩的皺紋,母親眼中滿足的笑意,心中充滿了力量。
她知道,無論未來在蘇超的賽場上還有多少挑戰,她都有最堅實的后盾和最溫暖的港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