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爾遜下意識地抬起頭，停下了手中的刻刀。
門口站著一個外國人，白人，看起來四五十歲的年紀，身材高大魁梧，背著一個沉甸甸的黑色相機包。身上穿著一件多口袋的戶外馬甲，褲子上沾著點塵土，一看就是常年在外旅行的游客打扮。
外國游客走進店里，先是被滿墻、滿架子的木雕作品吸引住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緊接著，他放慢腳步，目光好奇地在各個作品上流連，看得十分仔細，時不時會停下腳步，湊近架子，伸出手指輕輕撫摸木雕上的紋路，眼神里面滿是驚艷。
吐爾遜放下刻刀，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對方探究又有些猶豫的眼神，心里琢磨著，這老外肯定是對他的木雕感興趣。
他正想開口用普通話問一句“你想看點什么”，忽然想起了早上剛學的三句英文，心里一動，那幾句拗口的發音又在腦海里冒了出來。
清了清嗓子，鼓起勇氣，試著開口：“古德……摸零。”
話說出口，吐爾遜自己都愣了一下，覺得有點別扭，又有點緊張，眼睛緊緊盯著對方，想看看他能不能聽懂。
那位外國游客果然轉過身，目光落在吐爾遜身上，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沒反應過來，隨即臉上露出了驚喜的笑容，眼睛也彎了起來。
他顯然聽懂了，雖然現在已經是下午，時間完全不對，發音也帶著濃濃的異域風情，但他準確地捕捉到了這是一句友好的問候。
于是，老外立刻熱情地回應了一句長長的英語，語速很快，十分流利。
吐爾遜聽得一頭霧水，對方說的每一個單詞他都聽不懂，只能呆呆地看著他，臉上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憋了一會兒，他想起了第二句“你好”，連忙說道：“哈……樓！”
這一次，說得比剛才流利了一些，雖然依舊帶著新疆口音，但發音清晰了不少。
外國游客笑得更開心了，連連點頭，對著吐爾遜豎起了大拇指，又指了指墻上掛著的一個刻著葡萄藤紋樣的木盤，用簡單的英語單詞夾雜著夸張的手勢，表達自己的意思。
吐爾遜雖然聽不懂他說的話，但看他的手勢、聽他的語氣，明白了個大概。
老外是在夸他的木雕手藝好，很漂亮。
吐爾遜的心里頓時涌上一股自豪感，臉上露出了淳樸的笑容，也對著對方豎起了大拇指。
老外在店里逛了起來，最后，目光停留在了一個用胡楊木雕刻的小木馬身上。小木馬只有巴掌大小，造型可愛，四肢粗壯，身上還刻著簡單的花紋，胡楊木特有的紋理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顯得格外有質感。
這時，外國游客拿起小木馬，臉上滿是喜愛之情。說了一句英語，大概是在問價格。
吐爾遜立刻站起身，從柜臺里拿出計算器，按出了價格。
外國游客看了看計算器，又看了看手里的小木馬，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從錢包里掏出兩張一百元的人民幣，遞給吐爾遜。
吐爾遜接過錢，仔細看了看，確認是真鈔后，找給了他五十元，然后拿出一個干凈的牛皮紙袋子，小心翼翼地把小木馬裝了進去，遞還給對方。
外國游客接過袋子，緊緊抱在懷里，臉上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又對著吐爾遜說了一句英語，語氣十分感激。
吐爾遜知道他這是要離開了，便學著早上女婿教的樣子，抬起手揮了揮，大聲說道：“慢走啊！固的掰！”
“哈哈哈！”外國游客被他這句奇特的告別逗得哈哈大笑，笑得十分開懷。
老外離開后，店里恢復了之前的安靜，只剩下刻刀刮過木頭的“沙沙”聲。
吐爾遜坐回椅子上，心里卻久久不能平靜。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準備吃飯，阿依慕做了一桌子豐盛的飯菜。
吐爾遜坐在主位上，表面上不動聲色，依舊是平日里沉穩的樣子，但眉梢眼角的得意卻藏不住，時不時會不自覺地露出笑容，還會偷偷看一眼女兒和女婿。
等大家都坐定了，飯菜也都端上了桌，吐爾遜清了清嗓子，像宣布什么重大新聞似的，慢悠悠地開口：“今天下午，店里來了個外國人。”
“哦？外國人？”阿依慕最先接話，手里拿著筷子的動作頓了一下，好奇地問，“長得什么樣啊？買東西了沒？”
“買了！”吐爾遜點點頭，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老外是個白人，背著個大相機，買了那個胡楊木的小木馬，價錢給的挺好，一點都沒討價還價。”
“可以啊老頭子！”阿依慕臉上露出了高興的笑容，“那你們倆交流了嗎？他聽得懂你說的話，你聽得懂他說的話嗎？”
吐爾遜的目光轉向女兒和女婿，臉上難掩一絲小驕傲，又清了清嗓子，故意放慢了語速：“說了啊，怎么沒說。人家一進來，我就跟他說，‘古德摸零’。”
“噗——”古蘭朵剛喝進嘴里的一口湯差點噴出來，她趕緊用手捂住嘴，憋得滿臉通紅，肩膀不停地顫抖。帥靖川也沒忍住，嘴角上揚，忍俊不禁，手里的筷子都差點拿不穩。
阿依慕也笑了起來，指著吐爾遜說道：“你這老頭子，人家是下午來的，你跟人家說早上好？這不是風馬牛不相及嘛！人家能聽懂嗎？”
吐爾遜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臉上泛起紅暈，但語氣依舊很篤定：“聽懂了！怎么沒聽懂！他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還跟我說了一串英文呢！后來他就看東西，我倆基本上是靠打手勢交流的，他想要什么，我都明白。最后他買走了小木馬，走的時候，我跟他說了一句‘固的掰’，他笑得可開心了，還跟我回了一句呢！”
“哈哈哈！阿爸，您太厲害了，雖然時間搞錯了！！”
帥靖川對著岳父豎起了大拇指，“阿爸早上剛學的三句英語，下午就用上了，還成功做成了一筆生意，阿爸簡直太牛了！”
吐爾遜被女兒和女婿夸得有點不好意思，臉上的紅暈更濃了，心里那份成就感卻越來越強烈，像吃了蜜一樣甜。端起面前的奶茶，喝了一大口，覺得今天的奶茶似乎比往常更香甜了。
半晌之后，吐爾遜放下碗，看向女婿，眼神認真。
“靖川，以后你就是我的英語老師了，明天再教我幾句，多學幾句總沒壞處。”
帥靖川立刻挺直了腰板，笑著答應岳父。
“好的，阿爸！您放心，我一定嚴格履職，保證把您教成咱們古城里最會說英語的木雕匠人！”
“哈哈哈！”
小小的飯桌上，爆發出一陣歡快的笑聲。
一家人的笑聲穿過窗戶，飄向古城的夜空，與巷子里的煙火氣交織在一起，溫暖而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