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fā)霉的面包,讓靜安對小姑子生出厭惡。
她也生自己的氣,以后,小姑子給的東西不要,要是好東西的話,小姑子是不會給她的。
靜安睡足了覺,睜眼看表,還不到中午十二點。她到了廚房,燜了米飯,做白菜豬肉燉粉條。
頭一年跟九光過日子,靜安很多東西都沒有預備,沒有腌酸菜,沒有曬干菜,連點蘿卜干都沒有曬。導致家里只有一點白菜和大頭菜。
在東北,秋末的時候,要為漫長的冬季儲存很多食物,靜安娘家要買很多土豆白菜,還要買蘿卜,大頭菜和胡蘿卜。
九光不太懂,靜安更不懂。以前做姑娘的時候,都是父母打點生活,她現(xiàn)在自己過日子,才發(fā)現(xiàn)很多事情都要料理,都要提前預備。
做好飯菜,靜安吃了一口,忽然決定給九光送飯去。
這種想法,以前沒有過,她總是希望九光對她好一點,其實,作為妻子,她也應該對丈夫多關心一些。
把飯菜裝到飯盒里,靜安背著挎包出了家門。
這次她到魚市去給九光送飯,還有一個心思,那就是讓金嫂知道,她靜安是九光的妻子,如果金嫂有別的想法,那就讓她斷了這個念想兒。
靜安出門的時候,特意打扮了一下,把頭發(fā)挽在腦后,用一只寶藍色的發(fā)卡夾住。
額頭的劉海梳得很整齊。暗紫色的呢子大衣穿在身上,肚皮那里往外鼓,有點不太好看。
腳上,不是雪地靴,是黑色的趟絨面的棉鞋。靜安想,這個月發(fā)工資,給自己買一雙雪地靴。
距離魚市還有一段距離,靜安就看到九光站在魚攤前,舉著秤盤子,給顧客稱魚。
沒看到金嫂。
等到九光的攤子前,靜安才發(fā)現(xiàn)九光不是在他自己的攤床前賣魚,而是在金嫂的攤子前給顧客稱魚。
金嫂不知道去哪兒了。
靜安氣不打一處來,九光跟金嫂到底啥關系?自己的魚攤?cè)酉拢ソo金嫂賣魚?
有人騎著自行車,停在靜安的攤子前,看到這里有人,顧客就走過來,問魚多少錢一斤。
靜安不知道各種魚的價格,就沖九光喊:“快點回來,自己家的魚不賣了?”
顧客看到九光在別的攤子上賣魚,就推著自行車,向金嫂的魚攤走去。
靜安心里憋了一口氣,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能挽留住顧客。她不知道魚的價格。
這時候,金嫂從遠處橡膠廠的大門跑出來,她一邊跑,一邊系著腰帶。
金嫂回到攤子前:“九光你媳婦來了,快回去吧,人家都不愿意了。”
九光回到自己的攤子前,一臉的不快:“你咋來了?”
靜安也滿心不快,隱忍著,放低了聲音。“我來給你送飯,看見你自己的攤子不管,幫別人賣魚?你可真有正事兒。”
九光沒好氣地說:“來顧客你就給稱魚唄,還往別人的攤子前打發(fā)?”
靜安生氣地說:“你自己不務正業(yè),還派我個不是?誰知道你的魚都賣多少錢?再說,是我打發(fā)走的嗎?是你自己不站在自己的魚攤前,嘚瑟地跑去幫別人忙——”
九光沖靜安瞪眼睛:“你是來送飯的,還是來吵架的?”
靜安知道,她再說下去,兩口子就得吵起來。
大庭廣眾的,丟不起那人。何況,讓金嫂看笑話,她也不想這樣。
靜安從挎包里摸出飯盒,丟到車板上。九光拿起飯盒,打開,看了一眼飯盒里的飯菜,嘟囔一句:“這跟豬食一樣,咋吃啊——”
九光把飯盒也丟到車板上。飯盒里的菜湯,迸濺到車板上。
靜安實在忍不住,瞪著九光:“我懷著孩子也沒吃小灶,天天吃的都是這個,你說是豬食?你趁啥呀?有能耐你天天下館子,吃山珍海味去!”
靜安恨恨地想,裝啥呀?你上貨的錢,還是拿我的私房錢,還是從小鋪里借的錢,白菜燉豬肉還是豬食?
把你狂喪的!我就不應該對你好,更不應該給你送飯,我咋這么賤呢!
九光忽然回頭,嫌惡地看著靜安:“別總拿懷孩子說事,哪個女人不懷孩子?做個菜做不好,干啥都不行,你說你還能干點啥?”
靜安沒想到,九光又說這種話。
她氣得眼里含滿淚水:“嫌我不好就離婚,你再娶一個好的,你看得上的。我看你能娶啥樣的,看能比我好多少倍!”
九光把秤盤子丟在案板上:“你還別剛我——”
金嫂答對走了顧客,就回身來到九光的魚攤前,笑嘻嘻地說:“呦,小兩口這是干嘛呢?打是親,罵是愛——”
金嫂看到車板上放著的飯盒,笑起來:“這誰做的菜呀,粉條都泡囊了,能吃嗎?這白菜燉的太軟,沒牙的老太太吃還行——”
九光看向靜安,口氣滿是嘲諷。“我媳婦做的飯菜,大學漏兒,那么有文化,就做的這樣的飯菜,你說能吃吧,這跟豬食似的。”
這一刻,九光是站在金嫂一邊,和金嫂一起嘲諷靜安。
靜安氣急了,想反駁他們,可她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靜安討厭金嫂,人家兩口子的事兒,你過來叭叭啥?
她也恨九光,在家里嘲諷她也就罷了,在外人面前,還嘲諷她,好像貶低自己的妻子,就能抬高他自己似的。
靜安忍無可忍,抓起飯盒扣在旁邊的冰上,轉(zhuǎn)身就走。
身后傳來金嫂陰陽怪氣的聲音:“呦,你媳婦脾氣咋這么大,玩笑都開不起!”
九光戲謔地笑:“她就那樣,不用搭理她——”
靜安氣得掉了眼淚,她當初怎么就瞎了眼,嫁給這么個混蛋丈夫?
2、小哥相親
靜安沒有回家,心情不好,想找誰說說心里話,她一直往北走去,想回娘家。
每次受了委屈,就想回娘家,哪怕是在家里坐一會兒,心情也能好一些。
走到李宏偉家胡同,卻忽然看到老媽推著車子,從家的方向走來。
老媽也看到靜安,生氣地問:“你咋又出來,這雪天你滑倒可咋整?”
靜安笑笑。“媽,你干啥去?”
老媽說:“我昨天在你李叔家拿的鞭炮樣數(shù)太少,我今天再來拿點。”
母女兩人推著車子來到李家門口,把車子放在門外。
一開門,李宏偉迎出來。靜安忽然發(fā)現(xiàn)李宏偉今天有些特別。
李宏偉的右臂好得差不多了,沒有吊在脖子下,他穿著一套得體的中山裝,顯得很精神。
靜安還納悶,他在家也穿得這么板正?
等靜安進了里屋,看到房間的兩個女客人,突然明白了什么。
屋子里坐著兩個女人,一個50多歲,另外一個是年輕的姑娘,很漂亮,大約二十四五歲的模樣。
姑娘穿著時髦的牛仔褲,白色的雪地靴,一件藍花的毛衣,把姑娘打扮得俏皮。
靜安在這個姑娘面前,有點自慚形穢。
她看著姑娘臉上的羞澀模樣,再看李宏偉的不自然,一下子明白,小哥這是相親呢。
李宏偉相對象的姑娘叫田小雨。田小雨也打量靜安幾眼。
田小雨和介紹人來了有一會兒,看到李家來了客人,她沖介紹人遞個眼色,介紹人就起身告辭。
李宏偉送客人回來,靜安跟他開玩笑:“小哥,姑娘挺好看,你相中了吧?”
李宏偉不好意思地笑。靜安猜測,小哥是相中了。
李宏偉領著老媽去倉房拿貨,
靜安也要去幫忙,李嬸卻拉著她坐在熱炕頭。“倉房怪冷的,你別去了,陪嬸子說說話。”
靜安笑:“我小哥的對象長得挺好看,我看小哥相中了。”
李嬸也笑:“田小雨的爸爸是工業(yè)局的副局長,她媽前些年生病去世了,田小雨挺能干的——”
靜安有點羨慕田小雨:“她在哪兒工作呀?工作肯定好吧?”
李嬸說:“在什么單位了呢?她說了,瞅我這記性,沒記住,反正工作不錯,到月能開支。”
李嬸從笸籮里抓了一把爆米花,放到靜安的手里。
靜安忽然沒心思吃,又把爆米花放回到笸籮里。
李宏偉相看對象了,靜安心里不知道怎么回事,憑空地有些低落。
老媽裝好鞭炮,李宏偉送靜安母女回去。
李宏偉的右手還不太敢用力,就由老媽在前面拉車,李宏偉在后面推車。他們都不讓靜安幫忙。
靜安就在旁邊走著,跟他們說話。
到了老媽家里,李宏偉告辭回去。靜安也跟老媽告辭,和李宏偉一起走出家門。
靜安想跟李宏偉開玩笑,說說他今天相看的對象,不料,李宏偉先跟她開口。“怎么了?你跟九光吵架了?”
靜安一愣,臉色一暗。“你從哪兒看出我和九光吵架了?”
李宏偉伸出手指,在靜安臉上劃了一下。
他的手指并沒有碰到靜安的臉。“這是淚痕吧?”
靜安氣笑了,就把她中午給九光送飯,生氣的事情,跟李宏偉念叨一遍。
李宏偉沉吟一下:“有時候,你得替他考慮考慮,他可能有你不知道的苦衷。”
靜安不高興,小哥偏向九光。“我才不替他考慮。他什么時候替我考慮過?”
李宏偉苦笑:“他是你最親最近的人,你咋能不考慮他?”
靜安說:“我最親的人是我媽。”
李宏偉哈哈大笑:“結(jié)婚前,你跟你媽頂牛,非嫁給九光不可,這些你都忘了?”
靜安低下頭,眼圈又紅了。
她也沒想到結(jié)婚半年,兩口子就出現(xiàn)這么多的矛盾。談戀愛的時候,也不是這樣啊。
天色已經(jīng)暗下來,夜幕開始降臨。他們彼此的臉已經(jīng)看不清,有些模糊。
李宏偉默默地陪在靜安身邊。到了李宏偉家的胡同,他也沒有回家,依然陪著靜安走。
靜安也沒說話,由著李宏偉陪著。
她知道,李宏偉只能陪她走一段夜路。不久的將來,李宏偉會娶那個好看的姑娘田小雨吧?
以后,他們可能再也沒有機會這么相伴著走路了。
路過廉家油坊,掛著兩個幌的小吃部門前亮著燈,窗下停了一排自行車。透過玻璃,靜安看到飯店里不少人在吃飯。
李宏偉看了一眼飯店,邀請靜安:“你別回家吃飯了,我請你到小吃部吃一口,八點就上班。”
靜安沒說話,只是沖李宏偉點點頭。
她跟在李宏偉的身后走進小吃部。望著李宏偉挺拔的背影,心里想,這個人,終將會離我遠去。
我們兩條軌道的人。
李宏偉要了二兩白酒。他給靜安要了一瓶汽水。
靜安懷孕呢,把汽水退了回去,只倒了一杯熱水。
她轉(zhuǎn)動著手里的水杯,水杯里的水,從燙手到微溫,再到冰涼。
她用筷子夾著菜盤里的菜,不知道夾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吃到嘴里的是什么。味同嚼蠟。
兩個人吃完飯,還沒到上夜班的時間,就在飯店里坐著說話。
周圍的客人有的抽煙,有的喝酒,有的劃拳,吵吵嚷嚷,但對于靜安來說,好像是另一個星球的事,跟她一點關系都沒有。
別人的世界,她不想看,她的世界,她也不容許別人進來。
但李宏偉進來了,可李宏偉還是要走出去的。
李宏偉點燃了一支煙,默默地吸著。
靜安伸手,掌心朝上,伸到李宏偉的面前:“我也來一根兒——”
李宏偉什么也沒說,從兜里掏出煙盒,打開,聳出一根煙,他把煙盒遞向靜安。靜安把聳出煙盒的那根煙拿到手里。
啪地一聲,打火機亮了,一團火苗點亮了靜安眼里的世界,她把煙卷湊到火苗上,輕輕地吸了一口,煙卷就冒出一縷縹緲的煙。
她瞇了一只眼睛,透過煙霧看著對面的李宏偉,李宏偉變得若隱若現(xiàn),不可捉摸。
她和李宏偉的友情,將隨著李宏偉結(jié)婚,會漸漸地變淡吧?
這是必然的。她有了一絲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