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宮師傅的大貨車停到小鋪門前,九光把貨物卸到小鋪。
周世斌和周杰住在小鋪里,外面卸貨,兩人都醒了,他們幫著九光把貨物卸到門前。
九光卸貨的時候,把手里的提包放到小鋪的柜臺上。
卸完貨,他進小鋪拿包,卻看到周杰從他的提包里,拿出紅色的棉服穿到身上,在鏡子前照呢。
那是九光在大連上貨之后,去商場給靜安買的棉服。
周世斌看到周杰穿著紅色的棉服,夸獎道:“我老閨女穿啥都好看。”
周杰回頭看著九光,一臉的期盼:“大哥,我穿著好看吧,你給我買的?”
九光一時語塞。如果他說這件棉服不是給周杰買的,周杰肯定生氣,她還會雜七雜八地說一些咬眼皮的話。
算了,就說是給她買的吧,反正,靜安也不知道九光要給她買棉服的事。
九光看著鏡子前的周杰:“你穿著挺合適,當時我給你買的時候,還擔心你穿著不好看呢。”
周杰很高興:“真的,大哥你真是給我買的?大哥你真好。”
九光笑:“當然是給你買的。”
九光把魚運回家,已經是凌晨四點多鐘。靜安給他開門,他嚇了一跳:“你沒上班啊?”
每天這個時間,靜安已經上班了。
靜安看到九光回來,很高興:“我今天放假,你沒吃飯吧,我給你下面條。”
九光搖頭:“不吃了,我得趕緊睡,上午還要出攤呢。”
九光鉆進被窩睡了。
靜安穿上棉襖棉褲,到廚房把爐子燒上,又燒了一壺水。
打開氣罐煮了面條,臥了雞蛋,她端到臥室,把九光叫起來吃飯。
餓著肚子睡,怕他胃餓壞了。
九光吃完又睡下。
這天不用上班,靜安就把李宏偉的材料一鼓作氣地寫完。
天亮了,九光睡醒,他來到客廳,看到靜安坐在桌前寫了滿滿兩頁的紙,不由得好奇:“你這干嘛呢,給誰寫情書?”
靜安笑:“什么情書?是領導讓我寫個材料。”
靜安美滋滋的,以為九光會夸獎她兩句。
不料,九光直撇嘴。“你們車間沒人了?連你這個大肚子的孕肚都用上?”
靜安生氣地推了九光一把:“你這話什么意思?你歧視孕婦?”
九光調侃:“本來嘛,大著肚子,跟只笨笨的企鵝,你能干啥?”
靜安不讓勁:“我什么都能干,上班,收拾房間,做飯,我哪樣沒干?你沒懷孕,你也就是出攤賣魚,家里的活兒你干了嗎?你就算干了,也沒有我干得多!”
九光不服氣:“很多場合,都不讓懷孕的婦女去,這不是明擺著懷孕晦氣嗎?”
靜安據理力爭:“那是封建迷信,有文化的人誰信那個?信那些東西的人,都是無知愚昧!”
九光念書少,文化底子薄,他內心深處是自卑的,最怕靜安說這句話。
他不悅:“我說一句,你說一串。”
靜安說:“女人懷孕生孩子,是為人類做貢獻,男人要都是你這種想法,再過二三十年,就沒有女人愿意生孩子!”
兩人鬧得不愉快。靜安回到臥室,把炕上的被褥疊起來,不想跟九光再爭執。
等她收拾好臥室,九光已經去出攤。
靜安來到客廳,發現桌子的兩頁紙沒了。她連忙四處找,卻看到地上有兩團揉皺了的紙。
靜安撿起紙團展開,正是她給李宏偉寫的材料。可兩張紙上都是泥巴,是九光用來擦鞋幫了。
靜安氣壞了,九光這個癟犢子!
靜安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九光總是嘲諷她,尤其在她有一點炫耀的時候,九光更會嘲笑打擊她。
他為什么要這么做呢?
李宏偉給靜安放了兩天假日,還剩一天假日,靜安要充分地利用起來。
她把材料重新抄寫一遍,收到包里放好。
給爸爸的毛衣織好了,裝到包里,她回了娘家。她惦記著姥姥的病,不知道姥姥怎么樣了。
老媽正在屋里包豆包,最后一鍋豆包。靜安幫老媽把豆包裝到鍋里,燒上火。
娘倆在廚房忙碌,靜安提起姥姥,老媽有些憂傷。
“你姥姥這回夠嗆,腿摔了一下,躺在炕上不能動,你老舅天天到外面拉腳,掙點活錢兒,你老舅媽在家,總呲噠你姥——”
老媽在刷鍋,一串淚水滴在鍋里的水中。
靜安心里一酸,這一刻,她開始心疼老媽。
老媽嘆口氣:“將來我可不想這么活著,要是不能動,我就整點耗子藥——”
靜安生氣地叫了一聲:“媽——”
老媽苦笑:“那樣活著有啥意思?窩吃窩拉,我剛強了一輩子——”
靜安心疼老媽:“媽你放心吧,將來你老那天,我養你!”
老媽笑了,用手背抹掉眼淚:“凈說虎話,哪有不跟兒子過,跟女兒過的?”
靜安抬頭認真地看著老媽:“那都是陳規陋習,咱們想咋過就咋過,不用管那些!”
老媽瞥了一眼靜安:“有你這句話,媽心里就熱乎。”
靜安想去看看姥姥,但老媽不讓,說她懷孕,不讓她亂走。還說懷孕不能去探望病人。
中午,老爸下班回來,試穿了靜安給他毛衣。
他站到鏡子前左右看著,抻抻衣襟,眉開眼笑:“合身,暖和,閨女給織的毛衣真暖和。”
午后,靜安和老媽去百貨商店,靜安用工資買了一塊布,讓老媽過年做件新衣服,還給弟弟也買一塊布。
老媽看著靜安很明顯的肚子,心疼姑娘。“媽給你做件棉服吧,你到廚房干活,廚房冷啊,披上點棉服,暖和。”
靜安想起劉艷華穿的紅色的棉服,她就沒有買紅布,而是挑了一塊素色的印著小蘭花的布。
靜安看到氈襪,又給九光買了一雙氈襪。
想起九光手背的凍傷,就問老媽有什么辦法。
老媽搖頭:“偏方有的是,可九光天天在外面賣魚,就是治好了,還得犯。”
靜安發愁:“那就沒有一點招兒?”
老媽說:“也不是沒有,就是麻煩。每天晚上讓九光用熱水泡點紅辣椒,洗洗手,再抹點嘎啦油,在爐蓋上烤一烤,能緩解一些。不至于流膿。”
老媽領著靜安,到市場干鮮店買了一斤紅辣椒。嘎啦油靜安家里有,就沒有買。
老媽又去附近的煙花爆竹批發商店去詢問,什么時候商店能進來鞭炮。
家里的豆包已經包完,老媽不想閑著,離過年還有一個多月,她打算賣鞭炮,再賣對聯、掛錢、福字。
靜安回家時,特意繞到魚市去看九光。
魚市那里都是冰,靜安小心翼翼地走過去。
市場里賣凍魚的以前有兩三家,現在已經有一排,大約七八家。
靜安來到九光的魚攤前,卻沒看到九光。她認識九光的魚攤,看到九光的攤子旁,站著一個穿棕色大衣的女人。
女人的大衣是短款的,下面是一條皮褲,腳上是一雙灰色的雪地鞋。
女人臉上圍著圍脖,頭上圍著圍巾,看不清她的長相,猜不透她的年紀。
靜安只看到她露在外面的皮膚有點黃,好像夏天出攤,這張臉被太陽長時間的曬過。
不過,女人的一雙眼睛又黑又亮,透著小生意人的精明。
看到靜安在魚攤前轉悠半天,女人盯著靜安問:“大妹子,你要買魚啊?”
靜安抬眼看向女人:“這個魚攤的攤主呢?”
女人不客氣地說:“咋地呀?你買魚還是找攤主?”
靜安聽到女人說話的口氣很不友好,就說:“我不買魚,我找攤主。”
女人口氣很沖:“我就是攤主,找我啥事?”
靜安氣笑了。“你這不是胡謅八咧嗎?這是我家的車子,車子上面是我家的魚,咋成你的魚攤?周九光呢?”
女人一點不讓步:“你是誰呀?說話這么沖?啥東西是你家的?你挺個大肚子,還想訛人呢?也不看看你幾斤幾兩。這身板了,還出來嘚瑟?別閃了腰,岔了氣!”
靜安沒想到遇到個潑婦,無緣無故地挨了一頓罵。
她剛要說話,九光從遠處走過來:“咋地了?吵吵啥呀?”
女人回頭看著九光:“來個大肚子女的,跟我吵架。”
穿棕色大衣的女人在身前擋著,九光沒看到攤子前面站著靜安,他用手里拿著的手套,隨意地在女人的后背上抽打了一下。
“一個女人破家家的,你家姐夫也不管管你。”
女人卻伸手到九光的身上掐了一把:“我家老爺們啥能耐沒有,工作不行,做生意也不行,他還有臉管我?”
附近魚攤的男人們,都哈哈地笑了起來。
這些魚販子,你一言我一語,說著粗俗的玩笑,不管不顧地,你打我一下,我拍你一下,嘻嘻哈哈地瘋鬧。
靜安的臉已經漲得通紅,她一聲不吭,冷冷地注視著九光。
九光猛一回頭,看到靜安,他連忙恢復了嚴肅,伸手去拉靜安的手,被靜安推開。
九光向眾人介紹:“這是我媳婦,金嫂,這是我媳婦!”
被九光叫做金嫂的人,就是那個穿著棕色大衣,無緣無故罵靜安的女人。
金嫂回頭看著靜安,她一點也不尷尬,滿臉帶笑地走上來,端詳靜安的臉。
“我們聽九光說,他媳婦又漂亮又有文化,還有個鐵飯碗,今天見到,還真漂亮啊。”
靜安冷著臉,沒說話。
金嫂繼續說:“剛才不知道是你,我以為是買魚的,缺斤短兩,回來找九光算賬……”
旁邊一個賣魚的攤主,半開玩笑地對靜安說:“金嫂是九光的相好,你這個大老婆可下來了,趕緊好好審審他倆,都背著你干了什么壞事!”
靜安吃驚又憤怒地瞪著九光。
九光卻笑嘻嘻地推她一下:“別聽他瞎說,這小子,順嘴胡嘞嘞!”
有人來買魚,九光給顧客稱魚。
等顧客走了,他走到靜安身邊,用手在身后摟住靜安的腰:“真生氣了?”
靜安掰開九光的手,生氣地瞪著九光。
九光卻滿不在乎:“這冰面上冷,你快回去吧,晚上燉點肉,做點好吃的。”
靜安不悅:“這就完了?你不解釋解釋?”
九光有些不耐煩:“解釋啥呀?大家開玩笑,你聽不出來呀?”
靜安瞪了九光一眼,轉身氣呼呼地走了。
這市場里賣貨的,說話也太不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