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光這天,諸事不順。
這天早晨,九光有些不舒服,頭昏腦脹,他想多睡一會兒。但靜安一早起來,就催促他出攤。他硬撐著,在廚房吃了一口飯。滿心地不快。
靜安做粥太稠了,黏糊頭,沒法吃。做的咸菜太淡了,也不放味精,也不放蔥花和蒜末,也不放辣椒油,這是咸菜嗎?這不就是豬食嗎?
九光不知道,靜安在月子里,只能吃這些東西,咸的辣的,靜安都不能吃,否則,孩子吃奶就容易鬧毛病。
九光披上大衣,去穿鞋的時候,發現昨晚鞋里的氈襪忘記拿出來。每天晚上,他的氈襪都要拿出來,因為在外面出攤站了一天,氈襪被汗水浸濕了,要放到炕頭,在褥子下面炕一宿,炕干了再穿,要不然,第二天沒法穿了。
以往,他要是晚上回來,忘記了炕氈襪,靜安會幫他想著,但昨晚,靜安也沒幫他想著氈襪的事,一直哼哼呀呀地唱歌。
九光越來越不喜歡靜安唱歌。兩人處對象的時候,靜安沒怎么在他面前唱過歌。有一次,他去靜安家找靜安,聽到院子里有歌聲。他進了院子,靜安就不唱了。
靜安的歌聲是不錯,挺好聽。但是,靜安不給他九光唱,她是給別人唱。尤其那次,靜安廠子中秋節演節目,他在臺下聽靜安唱歌,聽到旁邊幾個工人議論靜安的那些難聽的話,他忍不住把那幾個家伙揍了。
從那以后,他就不喜歡聽靜安唱歌。每次靜安唱歌,他就能想起那幾個工人說的話,說靜安跟李宏偉有問題,要不然,靜安唱歌不會那么甜,那么賤特特的!
時間長了,九光就認為靜安和李宏偉有事,尤其靜安一唱歌,那小動靜是不一樣。她什么時候跟自己這樣過呀?她這樣,都是給別人看的!
九光就越發地不喜歡靜安唱歌了,但他又不能明說,媳婦唱歌,還能不讓她唱嗎?雖然不明說,但每次聽見靜安唱歌,他就不舒服。
想起昨晚靜安抱著冬兒哼哼呀呀地唱歌,他覺得有些反常。哦,劉艷華把李宏偉的雞蛋送來,靜安就開始美滋滋的唱歌,你看,兩人還是有事,要是沒事,李宏偉咋不敢正大光明地來他家呢?還用別人送雞蛋?
再說了,你算老幾?我媳婦生孩子,你送什么雞蛋呢?這李宏偉肯定有問題!
九光推著車子去出攤。出了正月,凍魚走得不快了。尤其是春風一吹,凍貨就凍不住。凍魚的顏色也變深,不新鮮了。
有時候,車子里推著兩板魚出去,放在案板上一天,也沒賣出去一半。這些魚第二天再賣,顏色很不好看,更賣不動。
上次進的貨,還有一些沒有賣掉,他開始著急。天氣要是再暖和點,那些凍魚就得爛掉。
這天,九光一直站了兩個多小時,也沒有賣出去一份。
他頭昏腦脹,又渴又餓又冷,干脆,不賣了,回家,把這些魚,燉了吃了,喝點小酒,睡一覺。
九光推著車子,就往家走。走到小鋪,被妹妹杰子叫住了。
杰子氣呼呼地說:“哥,我大嫂是咋回事啊?把孩子放到小鋪就不管了,說一會兒就回來,可她走好幾個小時了,也不回來,孩子一直哭,嗓子都哭啞了,都快哭沒氣了。”
九光的火騰地一下就燒了起來。他開門進了小鋪,看到他媽抱著冬兒,在地上來回地走著,冬兒哭得滿頭是汗,臉都漲紅了,上氣不接下氣,快喘不上來氣了。
九光顧不得跟靜安生氣,急忙把冬兒接過來。
他媽也生氣地說:“你媳婦到底咋回事啊?把孩子扔到這兒,就走了,再也沒回來,她上跑哪嘚瑟去了?你也不管管她呀?”
九光說:“她把孩子給你的時候,你沒問她去干嘛?”
他媽說:“我能沒問她嗎?孩子還沒滿月呢,就把孩子抱出來,我能不問?她說廠子開大會,都得去,我能不讓她去嗎?說好了一個小時回來,可兩個小時過去了,也沒回來。孩子一直哭,從放到這里,就開哭,給你爸氣得,要把孩子扔出去!”
九光說:“靜安開啥會啊?她休產假休半年呢,廠子多大的事,用她去開會啊?”
婆婆說:“我也這么想的,就讓杰子去廠子找她,你說找出啥來了?”
九光不耐煩地說:“到底找沒找到她,你就快說得了。”
九光把冬兒抱在懷里,冬兒并沒有因為到了他的懷里,而好一些。冬兒繼續哭,哭得都快沒有力氣了。
看著女兒哭得都快沒動靜,九光的肺都要氣炸了。他的直覺告訴他,靜安一定是撒謊了,一定是騙了他媽。
昨晚劉艷華來到他的家,一定是給李宏偉傳信的,兩個人莫不是約會去了?
只聽他媽說:“你跟我嘰歪啥呀?到你媳婦面前,你就啥也不是,就是頂撞我的能耐!”
九光氣得不說話,在地上走來走去,哄著冬兒,但冬兒一直哭,哭得聲嘶力竭。
九光只好再問他媽:“到底找沒找到靜安呢?”
他媽說:“找到啥呀!廠子根本就沒開會!開什么會啊?我聽來小鋪買貨的人說,這廠子都快停攤兒了,還開什么會?”
九光的腦袋嗡嗡響,他知道是這樣一個結果,靜安真的撒謊了。為了和情郎約會去,竟然把沒滿月的孩子,丟到外面不管了!有沒有這樣的媳婦?有沒有這樣的媽媽?
這個女人,當媳婦不夠格,當媽媽也不夠格!
他媽還喋喋不休地說:“你這個媳婦要是再不管,就上房揭瓦了,誰見到過這樣的媳婦啊,孩子還沒滿月呢,跑出去,外面有啥呀,能讓她連孩子都不顧了?她的心咋就那么狠呢,連孩子都不要了!”
杰子這時候也回到小鋪,也跟他媽一起抱怨靜安。
杰子說:“孩子從到小鋪就開始哭,一直沒停過。來點顧客,都讓孩子給哭跑了。爸都氣跑了。爸說了,這樣的媳婦不能要了,孩子都拴不住她!”
杰子后來又補充了一句:“爸說了,這樣的媳婦,都是你慣的!”
九光氣得腦袋上的青筋嘣嘣地跳。他想馬上找到靜安,找到李宏偉,把這兩個人——
正在這時候,九光看到窗外靜安往小鋪跑來。他回手把冬兒塞到她媽懷里,推門出去——
可他剛揚起手,旁邊一個人抓住了他的胳膊:“九光,你那是干啥呢?你瘋了?”
說話的是九光的大姐。大姐今天有事,來到小鋪,剛要進門,就看到弟弟九光推門而出,滿臉怒氣,要沖靜安過去。
大姐攔著九光,嚴厲地說:“屋里孩子哭呢,你還想干啥呀?快讓靜安去看孩子!”
大姐這么一擋,靜安就進屋了,連忙從婆婆手里接過孩子,抱在懷里,心疼地哄著。
靜安沒想到,冬兒會一直哭。她也沒想到,自己會耽擱這么久才回來。她后悔,自責,不應該為了工作的事,不管孩子。
女人,為了孩子,犧牲自己,犧牲工作,祖祖輩輩都是這樣的。靜安的姥姥,靜安的媽媽,包括靜安的婆婆,都是這么過來的。
包括靜安自己,也是這么認為的。
她為了工作的事情出去了,看到孩子哭成這樣,心里立刻后悔得要死,哪怕明天工作就沒了,也認了,不能讓孩子遭罪呀。
靜安也看到九光橫眉立目地沖她去了,要不是大姐攔著,她相信,九光的手,肯定到她臉上了。
她不敢相信,那是多么屈辱的一刻。也不敢相信,她還有沒有勇氣,再繼續跟九光生活下去。
孩子都出生了,離嗎?離了之后,孩子咋辦?自己帶著孩子走,能養活孩子嗎?孩子留給九光,她舍不得,那是她身上的肉,是心頭肉,割舍不了!無法割舍!
靜安把冬兒抱到懷里,冬兒還是哭。她已經哭嘰歪了。不過,看到媽媽,冬兒情緒稍稍穩定了一點。
婆婆在一旁不停地數落靜安:“你到底干啥去了?孩子都不管了?孩子還沒滿月呢?你的心咋這么硬呢?”
其實,沒人說靜安的話,靜安是非常自責,非常后悔的。可是,當婆婆說出這樣的話,婆婆臉上又帶著氣惱和譴責的時候,靜安心里有了逆反。
孩子不是我一個人的,憑什么要我一個人看著?我生了她,就遭了那么大的罪,為什么生完孩子之后,我還要被孩子捆住手腳,被捆在家里,一動也不能動?
靜安不想跟婆婆解釋,解釋也沒用,沒人聽她的,她甚至自己也無法理清頭腦里的這些想法。她把冬兒重新包裹起來,發現冬兒尿了。她抱著冬兒起身回家。
靜安走過大姐身邊時,說:“大姐,謝謝你——”
這幾個字,沒人能理解靜安此時的心情。這幾個字,代表的東西太多了。如果不是大姐攔住了九光,九光手下去,這個家,應該就散了。
雖然,九光的手沒有打在靜安的身上,但是,九光是想這樣做的。這個,靜安比誰都清楚。看到九光滿臉的恨意,看到九光眼里冒火星子,她就知道,躲不掉了。
她沒有躲,她想,該來的,總該要來的,那就早點來吧,只要九光的手下去,就幫我做出了決定!
但是,大姐的出現,攔住了九光,那,日子就重新過下去吧,怎么也要把冬兒將救大呀。
冬兒還不到一個月呢!
靜安走了一路,想了一路。做女人,太難了。當時在家里做姑娘的時候,就覺得處處被母親限制,走路要慢,不能爬墻頭,不能上房頂跑去,不能跳舞,不能大聲唱歌——
而母親限制靜安的這些,弟弟做了,就可以。靜安知道,母親不是重男輕女,這只是這個世界,對女人的要求。
這個世界,對男人就沒有要求嗎?
回到家里,冬兒已經不怎么哭了。暖壺里還有熱水。靜安倒了一杯水,全部喝掉了,坐下來,喘息了一會兒,讓自己盡量地心平氣和。
她撩開衣服,開始喂冬兒。冬兒還在抽泣,吃一會兒,抽泣一會兒。
對女兒,靜安又愛又疼。對自己,也可憐自己。女人,當你結了婚,生了孩子,生命的軌道就全變樣了——
冬兒吃飽后,閉上眼睛睡著了。眼睛已經哭腫。靜安用手絹給冬兒擦拭眼角的淚水。有些淚水,都淌到耳朵里了。她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冬兒的耳朵。
這時候,房門當地一聲開了,又被大力地關上。要是以往,靜安會數落九光,開門關門的聲音太大了,會把冬兒吵醒的。但今天,靜安什么也沒說。
母親說的是對的,一旦跟九光爭執到動手的地步,吃虧的只能是她,因為她力氣弱,打不過九光。
九光進屋之后,就往炕上一躺,一動不動。
靜安看也不看他。她把冬兒放到蕎麥皮的墊子上,把小被子解開,給冬兒換了干爽的尿布。
靜安來到廚房,裝上爐子,把爐子點著,燒上一壺水。水燒開了,汆到暖壺里,再燒上一壺水。
她要把暖氣燒熱,要多燒一壺水,一會兒給冬兒洗澡。
房間里亂糟糟的,到處是煤灰。靜安扎上圍裙,用抹布擦拭灶臺,隨后,用電飯鍋燜上米飯,又切了一棵大頭菜。
中午了,她饑腸轆轆,她要吃東西,要不然,哪來的奶水喂冬兒啊?
做好飯菜,冬兒還沒有醒。靜安自己在廚房吃完,又把該洗的東西洗好,拿著拖布擦拭地面。
干活,能讓身體里的那些郁悶發泄出來,能讓心里的不滿消散……
冬兒哭了,九光在房間喊她:“你跑到哪去了,不看孩子?”
靜安心里想,孩子不是我一個人的,你為什么就不能看孩子?你出攤掙錢,我在工廠也開著一份工資呢,同樣上班,但女人就要做飯,收拾房間還要帶孩子?
靜安沒有搭理九光,把冬兒的洗澡盆拿出來,在廚房兌好溫水。這時候,九光已經大踏步地從臥室走出來。
靜安看都沒有看他。
在一個小小的家庭里,在老婆和女兒面前逞威風,這得是多么無能的男人,才會這么做啊?
靜安端著澡盆往臥室走,九光氣哼哼地說:“我叫你,你答應一聲不行啊?”
靜安不說話,一句話都不跟九光說。她看透了,九光說話不算數,他答應靜安不會再動手,但剛才在小鋪里那一幕,她永遠也忘不了。
靜安把澡盆放到炕上,給冬兒脫掉衣服,抱到澡盆里。冬兒立刻不哭了,她喜歡洗澡,她躺在澡盆里,兩只小手無意識地在水里拍著,甚至,還沖靜安笑了一下。
靜安因為女兒的這一笑,整個繃著的心和身體,一下子松懈下來。
為了女兒,她可以舍棄一切,包括自由和工作——這一刻,她又忘記了剛才她的那些想法。
九光一直在旁邊訓靜安,他盤問靜安干什么去了?
靜安也沒必要撒謊了:“三八節,市里有活動,每個廠子都有一個節目,我就去了。廠子現在有變動,有一部分人要放假,我多在市里活動一下,這個工作就有機會能保住。”
九光生氣地說:“是李宏偉給你出的主意吧?李宏偉說啥你就信啥?李宏偉是你啥人呢?他說啥你都信?”
靜安心里想,我為什么不能信李宏偉呢?從認識李宏偉到現在,李宏偉都是在幫她,沒對她有過一點傷害。
而九光呢,她的丈夫呢,三番五次地嘲諷她,貶低她,現在,還用這種話侮辱她——
靜安再也不想跟九光說話了。
她給冬兒洗完澡,用毛巾擦干冬兒的身體,又給女兒抹了爽身粉,才給冬兒穿上柔軟的衣服。
但是,她去收拾澡盆,洗冬兒弄臟的尿布時,冬兒又尿在床上了。
冬兒什么時候能長大?能走路?能自己照顧自己啊?
夜已經深了,冬兒吃飽,終于睡著了。靜安卻睡不著,心難受。她下地,把冬兒弄臟的另外一批尿布洗干凈,搭在暖氣上熱著。
回到房間,她拿過上午在小禮堂得到的禮物,那是最新出版的一本歌本,但是,歌本拿出來,靜安卻赫然發現,那本歌本,是兩半的。
不知道何時,這個歌本,已經被九光一撕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