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媽生靜安那天早晨,老爸做了一個夢,夢到一只鳳凰在太陽里飛呀飛,嘩啦一下,飛到他的院子里,變成一棵樹苗。
這棵小樹苗嘩嘩地往上長,還往旁邊伸展枝葉,眨眼之間,就變成一棵大樹,樹上開滿鮮花,結滿金紅色的果子。
那個漂亮啊,他好像都聞到了濃郁的果香。
老爸想,妻子這一胎一定生的是兒子。沒成想,抱過來一看,不帶把兒。
不過,小家伙白白胖胖,沉甸甸的,抱在手里,就跟抱著一個大肉蛋子,那個招人稀罕!
25年彈指一揮間,靜安長大了,大學沒考上,他費勁九牛二虎之力,給女兒安排到廠子上班。
他心思女兒有個好工作,能挑個好點的對象,將來幸福一輩子。沒想到,找個那樣的人家,九光還沒工作了。
越想越是心不甘,但女兒想走的路,他當爸的,沒法攔著。好在現在她懷孕了,小日子會越來越好吧?
靜安這天,是自己去醫院檢查的。
九光一早就去郊區上貨。雖然跟公婆徹底分家了,但是,婆婆家的四輪車,除了九光,沒人會開。
九光想自己上貨,又沒有車,所以,父子倆雖然分開做生意,但是,四輪車還是共用的。
靜安也沒有跟婆婆說自己不舒服的事情,她不愿意向婆家求助。
她就騎著自行車去了醫院。驗了尿,女醫生微笑著對她說:“你懷孕了。”
靜安還不敢相信呢,連忙問:“真的嗎?我剛結婚,才一個多月。”
醫生說:“真懷上了,孩子爸來了嗎?”
靜安說:“沒有,我自己來的。”
醫生說:“下次要他一起來。女人懷孕了,是一生最重要的時候,也是你丈夫這一生對你最好的時候,你可別浪費一天。”
醫生又叮囑靜安,夫妻親密的時候要有分寸,頭三個月最好不往一起湊。說得靜安紅了臉。
中午12點下班,靜安回到家,九光沒回來,在外面出攤賣水果。
賣水果,不能馬上看到掙沒掙錢,要把進來的一批水果都賣掉,才知道掙了多少。
每次開著四輪車上貨回來,九光就把水果直接拉到院子里,過秤之后,他跟公公對半拿錢。
九光跟小鋪沒關系之后,除了上貨開四輪車,其他時間,他就推著兩個轱轆的手推車,站在十字路口賣水果。
靜安有一次下班,騎著自行車過馬路時,看到九光站在秋風瑟瑟里,抱著肩膀,她心疼九光。
那么帥的一個人,站在秋風里,都被風抽老了。
靜安煮了肉絲面,騎著自行車給九光送飯,把自己懷孕的事情告訴了他。他不相信。
九光淡淡地說:“不可能啊,這么快就種上了?”
靜安笑著點頭。但九光并沒有她想象中那么高興。
她說:“哎,你好像不高興啊?”
九光說:“我怎么不高興呢?我能不高興呢?這么快就懷上了,證明我的實力是杠杠的。”
九光背著人,手捏了一下靜安的腰。靜安臉上是小婦人那種嬌羞的模樣。
她說晚上要回娘家,九光說:“你晚上去的時候,到我攤兒上來,我給咱媽咱爸帶回一些水果。”
傍晚,靜安騎著自行車去了九光的攤上,九光裝了一大方便袋的水果,讓靜安拿回去。
靜安叮囑九光早點收攤,好去老媽家吃飯。九光答應著。
這時候,有個男人來到水果攤前,伸手捏葡萄:“這葡萄咋賣的?”
九光連忙說:“大哥,這葡萄您可不能這么捏咕,捏咕軟了,你不買,我賣給誰去?”
男人說:“我沒捏,我就是摸一下,不摸一下,咋知道是軟的,還是硬的?要是軟的,我也不買。”
男人又跟九光講價,九光耐著性子,跟對方講價。
靜安看不下去了,騎上車子走了。
她騎出老遠,回頭看九光,看到冷風里,九光抱著肩膀,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想著明天買點毛線,給九光織個圍脖。
生活,每天都在錘煉著小城里的男男女女。
靜安快到老媽家的時候,天卻陰了,小雨點噼里啪啦地扔下來。
靜安推開老家熟悉的黑色大門,感到心里一陣放松。只有回到自己家里,才會這么放松吧。
老媽正從倉房出來,懷里抱著一摞子沉甸甸的布料。那布料是草綠色的。
她看到靜安來了,急忙說:“快幫媽干點活兒,把這些布料,拿到你那屋去。”
靜安先把車筐里的水果送到屋里,又回頭進了倉房。只見倉房里堆滿了草綠色的一摞子一摞子的布料。
靜安拿起一摞沉甸甸的布料,往上房走:“媽,哪來的這些布料?”
老媽愁眉苦臉:“別提了,我們廠子被那幾個頭頭腦腦給摟黃了,媽沒班上了,這回徹底回家放大假。不是拖欠了幾個月的工資嗎,廠子給我們分布料,就當工資了。”
靜安心里一沉,老媽沒有工作了,也跟九光一樣。
她不禁替老媽擔心,也隱隱地擔憂自己,說不上哪天,自己也會跟九光和老媽一樣,都沒工作了吧?
倒騰幾趟,把倉房里的布料都運到了靜安原來住的臥室。
這時候,外面的雨已經下大。
靜安又披著衣服,冒著雨,把自行車推進屋里。
老媽說:“倉房前些天下雨漏了,這些布料要是澆了雨,就有印兒——你說說,有沒有這樣的,這些布料不當吃不當喝,我拿這些布料做啥樣的衣服啊,這不是坑人嘛!”
老媽抬眼打量靜安:“你沒啥事啊?媽今天早晨起來就心慌,眼皮子跳,擔心你出事。”
靜安靦腆地笑,悄聲地說:“媽,我去醫院檢查,懷孕了——”
靜安媽驚喜地瞪大了眼睛:“真的嗎?真懷上了?哎呀,那剛才你還抱那么多布料?這個孩子,怎么不早說,不能再干重活了,小心點肚子!”
老媽心情高興起來,連忙下地:“我給你整點好吃的,你跟九光在家里都吃啥啊?懷孕了,營養要跟上,從今往后,你吃飯不是為了一個人,是為了兩個人,你肚子里懷了孩子。”
老媽把冰箱里的一只凍雞拿出來,這還是靜安結婚時候,為酒席預備的呢,沒吃了。
老媽把小雞泡到水盆里,又把櫥柜里的干蘑菇拿出來,用溫水泡上。
廚房有些暗,老媽把泡蘑菇的水盆端到客廳的圓桌面上,開始挑蘑菇。蘑菇里總有些草屑。
靜安也坐在桌前,跟老媽一起挑蘑菇。
老媽向靜安打聽小鋪開得咋樣,靜安就把分家的事情,前前后后地說了一遍。
老媽氣呼呼地說:“這個老干吧瓤子,太不是東西,自己的兒子他都算計!沒見過這樣當爸的,虎毒還不食子呢,你婆婆就沒說句公道話?”
靜安說:“我婆婆好像怕公公——有時候,公公說婆婆的話可難聽了。”
老媽嘆口氣:“你沒結婚前,我就打聽了,他們家門風不好,他爺爺就往死了揍他奶奶,到他爸這輩兒,也這個熊樣,叫驢變成土螞蚱,一輩兒不如一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