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元旦的第二天,周杰的對象來了。李雅嫻預備了一桌飯。
熱處理只放了一天假,那天靜安上班。她是夜班,白天在家。自從到了熱處理,上三班倒,靜安就總是覺得睡不夠。
也跟她懷孕有關(guān),她疲憊,困倦,總是累。真想一睡就一天。可是,白天睡覺睡得不熟,有點動靜就會醒。
靜安又恨活兒,九光的衣服該洗了,棉鞋該刷了,被單褥單要洗一洗,還要拖地,廚房的碗沒有刷——這些活兒,占據(jù)了靜安不少時間。
婆家預備飯這天,靜安本來沒打算過去幫忙,她就想好好睡一天,她也不想過去吃飯,跟婆家人在一起,總覺得格格不入。
他們經(jīng)常嘲笑靜安,又以開玩笑的口吻說的,靜安也不好生氣。如果生氣了,顯得她小氣。
但九光凌晨四點,在廠門口接靜安回家的時候,對她說:“今天周杰對象來咱家,媽要做幾個菜招待,你過去幫幫忙。”
靜安很想說不。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好吧。”
說不,好像很難似的。靜安還沒有學會拒絕。
回到家,靜安就開始睡覺,睡到8點半,不到9點,李雅嫻推門進來,嚇了她一跳,她心里不高興,埋怨李雅嫻不敲門,但嘴里又不能說。
李雅嫻耷拉著臉:“這太陽都這么高了,還睡呢?家里今天來客人,你早點過去,幫我忙乎忙乎。”
靜安還想繼續(xù)睡,但她說不出拒絕的話,只好爬起來去幫忙。
九光買回來的煤,一直沒有運到煤倉子,堆在院子里,趁著過節(jié)放假,魚市也歇了,九光就和周世斌用土籃子往煤倉子運煤。
周家的廚房里擺著蔬菜,豬肉,兩條活魚,還有一盆豬大腸。
靜安一看到紅艷艷的豬肉,活魚的眼睛,還有泡在盆里的賴嘟嘟的一圈圈的豬大腸,心里就不舒服,直翻騰,要嘔吐。
李雅嫻看靜安挑挑揀揀,就來氣,覺得靜安干活不樸實。“靜安,你先剋魚吧。”
靜安拿起窗臺上的一把剪刀,這剪刀上還黏著上次剋魚,沒有洗掉的兩片魚鱗,靜安想把裝魚的盆子端到高點的地方,這樣她干活舒服一點。
可灶臺上都是蔬菜,凳子上也都有東西,一時之間,她找不到高處可以放魚。可她蹲下干活,肚子窩得難受。
靜安走到里屋,從圓桌面下拿了一把凳子放到廚房,把魚盆端到凳子上。
可她剛伸手撈起一條魚,那魚在她手里掙扎亂蹦,魚的眼睛一直盯著靜安,靜安忽然受不了,渾身起雞皮疙瘩,手一松,魚掉在地上。
李雅嫻不高興地瞪著靜安:“哎呀,干點活就要點收工錢,快把魚撿起來!我買這點活魚不容易,今天過節(jié),買魚的多,這活魚好不容易買的!”
在小城,待客必做一道醬燉鯽魚。靜安心里也埋怨自己不小心。那魚掉在地上,不甘心,來回地蹦跶著。
靜安伸手去抓魚,手抓到魚了,但魚一掙扎,好像魚嘴咬了她掌心一下,她哎呀一聲驚叫,又把魚扔了。
李雅嫻的臉撂下來,彎腰撿起魚,丟在魚盆里:“這干點活兒呀,針扎火燎的。”
李雅嫻一眼看到魚盆下面的凳子:“這凳子不能往廚房拿,一會兒弄得魚腥味,客人來了,怎么坐?你爸該罵了。”
靜安心里不高興,也只好把魚盆端下來,拿了抹布把凳子面擦拭干凈,又把凳子放回里屋。
再回到廚房,看著一廚房的食物,她一點胃口也沒有,只是覺得很累,很疲憊。
靜安想把另外一條凳子上,泡著豬大腸的盆子端下來,但一看到賴嘟嘟的豬大腸,她胃里一陣翻騰,連忙捂著嘴,跑到外面,蹲在杏樹下,嘔吐半天。
在院子里收煤的九光,看到靜安在吐,他走過來,卻看到靜安什么也沒有吐出來:“你咋地了?”
靜安臉色慘白:“不舒服——”
九光不高興,認為靜安沒事找事。“咋不舒服啊?今天媽家來客人,周杰對象頭一次來,你幫著做做飯,咋凈事呢?”
靜安在婆家的廚房忍了一肚子氣,見九光不安慰她,還訓她,她忍不住說:“我難受,你看不見呢?”
她轉(zhuǎn)身回了自己的房間,用力摔上門。
她吼九光的聲音有些大,摔門的聲音也大,周世斌就對九光說:“你看看你這個媳婦,摔誰呢?你也太慣著她,該管管了。”
九光在他爸面前,被靜安呲噠,她很惱火,面子上下不來,就氣沖沖地走進房間,看見靜安蹲在廚房的泔水桶前,嘔吐得臉色蠟黃。
九光的氣消了一半,但話也不好聽:“你能不能忍忍?今天周杰對象頭一次來咱家,你就不能幫媽干點活,給我掙點面子?”
靜安窩了一肚子氣:“你的面子重要,還是我的身體重要?九光,咱倆相處這么長時間,你愛過我嗎?”
九光不悅:“這都啥時候了,磨嘰那些沒用的干啥?你就說,你能不能去東屋幫忙?”
靜安忍著眼淚,指著泔水桶:“你能把泔水桶里的泔水都喝了,我就去干活。”
九光氣得轉(zhuǎn)身就走,出門后,也用力地摔上門。
靜安難受,靠著門框掉了一會兒眼淚,直起腰,想回房間接著睡。但回到炕上,被窩已經(jīng)涼了,廚房里的爐子已經(jīng)熄滅。
靜安想讓九光幫忙點上爐子,但她知道,此時此刻,九光是不可能回到房間,幫她點爐子的。她只能自己到外面,走到柴禾垛抱柴禾。
這時候,胡同里走來兩個人,是兩個年輕的姑娘,她們說著話,進了院子,一眼看到鼓著肚子,抱著柴禾的靜安,都驚訝地叫起來。
一個說:“靜安,你都懷孕這樣了,咋還干活呢?”
另一個說:“周九光,你干啥呢?看不見你媳婦抱柴禾?你不知道幫一把?”
這兩個人是靜安的同學,一個是文麗,一個是鄧寶藍。
鄧寶藍穿著黑色的高腰皮靴,細腿牛仔褲,天藍色的羊絨大衣,披肩發(fā)燙著大波浪,耳朵上戴著碩大的耳環(huán),嘴唇涂得紅潤潤的。
靜安驚喜地扔了柴禾,一把抱住寶藍,高興極了。
九光跟文麗打招呼,寶藍斜眼瞥了九光一眼:“呦,靜安左挑右選,我以為她能找到多出彩的丈夫?沒想到,一般人呀!”
九光半開玩笑地對寶藍說:“你也不看看靜安啥樣,她要是好樣的,就找劉德華了。”
寶藍冷笑一聲:“靜安的好,你眼睛是魚泡啊,看不到啊?她懷孕好幾個月,都顯懷了,還自己抱柴禾生爐子,就這一點能干,就比有些男人強百倍。”
文麗也數(shù)落九光:“你就不能晚一會兒去收煤?趕緊的,你去引爐子,你要是不好好地照顧靜安,我們今天就把靜安領(lǐng)走!”
九光說:“領(lǐng)走吧,快領(lǐng)走吧。”雖然這么說,他還是把爐子裝好,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