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廳里唱歌有個規矩,一旦有人點歌,大廳里的燈就會全部熄滅。
只有舞臺上,主唱后方,琴師的椅子前面有點微弱的燈光,照亮琴譜,其他地方都是黑的。
靜安又閉著眼睛唱歌,她根本不知道,男主唱已經換人了。換成了葛濤。
她還以為孫楓故意模仿別的歌手演唱。
當唱到結尾合唱的時候,靜安才發現不對勁,這個男人唱歌太膩味了,好像貼到她身上,捋桿往上爬的感覺,她渾身一哆嗦,一下子睜開眼睛。
萬萬沒想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靜安連忙后退了兩步,不高興地說:“怎么是你?”
孫楓呢?走了也不打聲招呼?
葛濤咧嘴笑:“你以為是誰?”
靜安沒想到葛濤還會唱歌,唱的還不錯,就是太膩味,太不正經。
靜安只好說:“你能不能好好唱歌?”
葛濤跟上來一步:“你教教我,陳老師,接下來咋唱?”
葛濤一副無辜的樣子,還一本正經地說話,靜安拿他沒辦法。
歌曲的前奏又開始了,靜安把麥克風舉到唇邊,繼續唱歌。葛濤還是剛才黏膩膩的那樣,有增無減。
就是故意的。
葛濤唱歌賴唧唧的,活不起的樣子。本來就是一首很悲涼的情歌,被葛濤唱的好像是在吊喪,沒法活下去。
靜安跟葛濤近在咫尺,躲又躲不開,自己本來唱的好好的,葛濤的聲音不知道咋回事,就好像江水里的暗流,越轉旋渦越大,把身邊的一切,都無聲地卷了進去。
靜安漸漸地覺得自己唱得也悲涼得不行了。
又唱完一首,靜安忍不住了,扭頭訓葛濤:“你唱那么黏糊干啥呀?”
葛濤詫異地問:“情歌不往黏糊了唱,還往分手了唱?”
葛濤拿著麥克風,貼到嘴邊那個賤呢,靜安都想把自己手里的麥克風扔了。
下一首歌曲的前奏又響了,葛濤說:“接著唱吧,男主唱沒回來,你自己也不能唱,還得我陪你——”
一個陪字,放到葛濤嘴里,說出來怎么就那么膈應人呢?
靜安只能接著唱。葛濤是九光的老板,靜安不會溜須他,但也不能得罪他。
可唱著唱著,葛濤離靜安越來越近。
靜安忍無可忍,不唱了,說:“你唱歌,離我那么近干啥呀?”
葛濤說:“唱情歌我到臺下去唱,那是牛郎織女呀?”
靜安說:“往旁邊點站,你腿站直嘍不行嗎?”
葛濤不好好站著,一手攥著麥克風的支架,一手攥著麥克風,他好像一條蛇,把支架纏住了。
靜安都替那支架難受。
葛濤說:“我腿就這樣,小兒麻痹,自小就沒直溜過,要不然我躺著唱,行嗎?”
靜安明白了,葛濤就是故意的,她不說話了,只要她說話,就會掉他的坑里。
20首情歌對唱,大約唱了七八首,琴師終于停下,不彈奏了,靜安趕緊對琴師說:“你跟孫大哥說一聲,我回去了。”
靜安拿走自己的吉他,跳下舞臺,昂首而去。對葛濤,看都沒看一眼。
葛濤見靜安走了,兩條腿自動就恢復直溜。
葛濤回到自己的包房門口,王胖子等他呢,低聲地說:“六哥,里面都是大人物,等你喝酒呢,你卻唱上情歌了。”
葛濤說:“我這情歌就是獻給這些大爺的。”
王胖子說:“六哥,你真對她有意思?”
葛濤說:“我什么時候說了?就是逗她玩。”
靜安以前看港片,唱片子里的主題曲時,也學著用粵語唱,不懂的人,覺得挺像,懂的人一聽就有破綻,后來,靜安就不怎么用粵語唱歌了。
這次到舞廳見過孫楓,覺得孫楓唱粵語歌唱得好,特別有港味,能抓到歌曲的精髓。
靜安買了幾盤最新的流行歌曲的磁帶,放到錄音機里,白天只要醒著,就把錄音機打開,幾盤新磁帶翻過來調過去的聽。
這天晚上,九光回家,一家人正坐在桌前吃飯,院子里進來一個人,大聲地說:“陳靜安住在這里嗎?”
靜安一愣,這不是孫楓大哥的聲音嗎?她連忙迎了出去。
來的果然是孫楓。
靜安驚喜地說:“孫哥,你咋找來的?”
孫楓說:“鼻子下面不是有一張嘴嗎?我打聽的。那天你在舞廳唱歌,掙的錢,我給你拿來了。”
靜安隱隱地覺得不妥,但她又不好直接攔阻孫楓,不讓孫楓說,好像自己家里人事兒多似的。
孫楓進了屋,九光還跟孫楓握握手,聊了幾句,都知道彼此是干啥的了。
孫楓說:“九光,你不知道啊,你媳婦唱歌可好聽了,那天她去舞廳找我,我們樂隊沒有女主唱,正好接了20首歌,我就讓靜安幫忙,跟我一起唱——”
九光沒說話,一直在旁邊吃飯,默默地聽著。
孫楓不明白,九光這就是生氣了,他還自顧自地說著:“沒想到,靜安一唱就紅了,小巴黎的老板說不找女主唱了,就要陳靜安。
“今天我來是兩個事,一個是那天靜安唱完就走了,沒要錢。再一個就是請靜安去做樂隊的女主唱。”
靜安對去樂隊做女主唱,沒太多想法。到舞廳唱歌是伺候人的活兒,不好干。
再說她還在工廠上班呢,讓別人知道她下海賺錢,會議論她的。
還沒等靜安說話呢,九光忽然說:“靜安不會去的,你回復你們老板,說我媳婦不去!”
孫楓一愣,以為九光嫌他沒說工資吧。
孫楓說:“樂隊里一共四個人,掙的錢平分,每天都不少掙,靜安去了樂隊,很快就成小富婆了,你們家就不用住平房,明年這個時候,就搬到樓上去了!”
九光徹底生氣了,他把手里的酒盅啪地一聲,撂到桌子上,瞪著孫楓。
“我說了,靜安不能去唱歌,舞廳是啥地方啊?都是不三不四的人才去舞廳。讓我媳婦給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賣唱?”
孫楓不高興:“唱歌掙錢,有什么難為情的呢?這也是一門藝術——”
九光說:“到舞廳唱歌還啥藝術?啥好人往舞廳進?你還勾我媳婦到舞廳唱歌?我們家就是要飯,也不掙那埋汰錢!”
孫楓生氣:“什么埋汰錢呢?我們唱歌的就掙唱歌的錢——”
靜安尷尬極了:“九光,你少說兩句不行嗎?孫哥是一片好意,你埋汰人干啥?”
這邊,靜安又勸慰孫楓:“孫哥你別生氣了,我丈夫就這樣,他不懂唱歌,我今天先送你走吧,改天我們再聊——”
靜安送孫楓出來,孫楓氣得額頭的青筋都崩了起來。
孫楓說:“靜安呢,你咋找這么個對象啊?啥也不懂,說話還這么難聽,你的日子咋過的?”
靜安苦笑:“別提了,今天,算老妹我對不起你。”
孫楓說:“你家的規矩可挺多呀。”
靜安心里想:“只要過一天,還是要守一天規矩,什么時候,她不想守這規矩了,就散。”
孫楓從兜里掏出50元,塞給靜安:“這是你那天唱歌掙的。”
靜安說:“那也不能掙這么多呀。”
靜安要把五十元還給孫楓,但孫楓沒要,快步地走了。走之前,叮囑靜安,一旦想唱歌了,一定去找他。
孫楓有傳呼機,把傳呼號留給了靜安。
靜安站在胡同口望著孫楓遠去,心里的波瀾久久難以平復。
寶藍說的在深圳唱歌,估計也是這樣唱歌吧。一個月掙一兩千。
靜安終于相信,唱歌的確能掙到一千以上了。但她也知道,九光不會同意她去舞廳唱歌。
靜安回到家,九光就把靜安訓了:“你到舞廳去嘚瑟啥?”
靜安不悅:“你能不能好好說話?什么叫嘚瑟?我到舞廳去找人。”
九光說:“你是找人嗎?剛才姓孫的說了,你去唱歌。”
靜安說:“我唱歌能咋地?就是站在舞臺上唱歌,這能咋地?”
九光勃然大怒:“你知道磕磣好賴嗎?那舞廳啥地方你不知道?滿街筒子都知道,那是窯子房,里面出出進進的男男女女哪有一個好人?”
靜安也氣沖牛斗:“你說里面沒有好人,就沒有好人呢?你說是窯子房就是窯子房?你的嘴咋那么好使呢?樂隊就是唱歌的,你不懂就別亂說。”
九光氣呼呼地說:“我說了你不聽,是不是?你非要去舞廳唱歌?工作都不要了?你不學好了是不是?那你這輩子都別唱了!”
九光起身,他一把將炕上的吉他抄起來,用力地向地上砸去。一下,兩下,三下,咔嚓一聲,吉他斷了——
房間里,冬兒的哭聲,靜安的哭聲,都混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