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雪穿著一件棕色的呢子大衣,掐腰的,顯得田小雪的腰很細。
田小雪在靜安面前,轉了個圈:“姐,你看我的衣服好看嗎?”
靜安看著田小雪的衣服,笑著說:“好看,好看,買的還是做的?”
田小雪靦腆地笑:“我干媽給我做的。”
田小雪的干媽,就是靜安的母親。
靜安說:“你也來接站?你接誰呀?你姐姐出門了?”
田小雪不說話,低頭笑,腳上穿著一雙棕色的高跟皮鞋,她用鞋尖在地上畫圈。
靜安呼啦一下想明白了:“你是來接靜禹啊?”
田小雪還是不說話,笑著點點頭。
靜安笑著問:“你們通信了?他告訴你今天回來?”
田小雪搖頭:“我不知道他今天回來,是猜的,上午我就來接站,但沒接到,我去干媽店里,干媽說他晚上的火車——”
這個小姑娘啊,跟當年靜安差不多的天真。
靜安有點憐惜田小雪,但一想到田小雨,心里不太是滋味。不過,不影響她喜歡田小雪。
靜安說:“小雪,今天別回家吃了,一會兒跟姐回去,家里餃子都包好了。”
小雪高興地看著靜安:“真的嗎?姐,那太好了,我就喜歡吃餃子。我也不愿意回家,家里就我一個人,也沒人給我做飯。”
靜安說:“你不會做飯呢?”
小雪不吭聲了,低著頭,咬著嘴唇笑。
靜安安慰她:“沒事,不會做飯的女人多了去了,不會做飯更好,不挨累了——”
這時候,站臺里面有人大聲地喊:“姐——姐——”
大嗓門一聽,就是靜禹的。
兩人不約而同地往站臺的鐵欄桿里面望去,看見靜禹手里提個大提包,大踏步地往出站口跑。
小雪站在那里,咬著嘴唇,沖靜禹笑。
靜禹隨著人流,走出站臺,放下提包,一下子就把靜安抱了起來,轉了兩圈。
“姐,我都想死你了,你咋又瘦了呢?冬兒呢?”
靜安笑著,用拳頭捶著弟弟的肩膀:“快放我下來,這么多人看著,笑不笑話你?都在家里等你呢,餃子都包好了,就等你回去煮餃子。”
靜安一下子看到身旁的小雪,連忙說:“靜禹,小雪來接你,接你好幾次了。”
靜禹看到一旁的小雪,笑著說:“你咋來了呢?我也沒讓你接站呢?”
小雪兩只眼睛望著靜禹,眼里都是光,她含笑著說:“就是想來,想早點看到你。”
靜禹說:“這不看完了嗎?快回去吧。”
靜安給了靜禹一杵子:“怎么說話呢?小雪兩次接你,你也不謝謝人家?快,一起回家,吃餃子!”
靜安說著,把小雪往靜禹面前一推。
小雪伸手去拎地上的提包:“我幫你拿。”
靜禹連忙拎起提包:“我一個大老爺們,讓你們小女生拎提包,那我成啥了?”
兩人手指碰了一下,連忙分開了。
靜安讓弟弟把提包放到自行車的后座上,大家一邊走,一邊說話。
等走過砂石路,到了公路上,靜禹從靜安手里接過自行車。
“來,我馱你們倆回家!”
靜安說:“這自行車行嗎?”
靜安這次接站,騎的是父親的二八自行車,就想著弟弟馱自己回來,沒想到小雪也來了。
這個自行車,能馱動三個人嗎?
小雪也說:“靜禹,你馱大姐走吧,我自己走。”
靜禹望著小雪笑:“咋地?還害羞啊?你坐前面,坐大梁上,大姐坐后面,拎著提包,咋樣?我肯定把你們兩位女士送到地方!”
小雪開心地笑了,一點點地往自行車上靠。
靜禹催促:“這個磨蹭啊,快點,能不能上來?踩著車蹬子上!”
靜安發現了,小雪有點慢性子,靜禹有點急性子,兩人在一起,挺好看的。
小雪有點笨,上了兩次大梁,沒上去。
靜禹笑著,伸出一只手,就把小雪抱起來,放到大梁上。
小雪的臉緋紅,不知道是害羞的,還是被晚霞的霞光染紅了。
本來是陰天的,不知道什么情況,傍晚時分,西天邊紅霞滿天,把半個天空都映紅了。
靜安手里拿著提包,上不去車。靜禹就把提包掛到車把上,靜安這次跑了兩步,一竄,坐到了自行車的后座上。
靜禹貓腰使勁地蹬著自行車,嘴里唱上歌了,他唱的是《晚秋》:
在這個陪著楓葉飄零的晚秋
才知道你不是我一生的所有
驀然又回首
是牽強的笑容
那多少往事飄散在風中
靜禹回到家,家人都很高興。
靜禹把提包拎到炕上,打開拉鎖,里面堆著滿滿的東西。
先拿出來一袋糖,遞給了冬兒。又拿出一件衣服,還遞給冬兒。
隨后,給母親買的圍巾,給父親買的手套,還有一本書,是瓊瑤的《我的故事》,靜禹遞給靜安。
靜禹說:“姐,我們女同學看了,說不錯,我覺得挺適合你看,給你買一本。”
靜禹怎么這么懂姐姐呢?靜安接了書,感動得不得了。
靜禹又拿出一副毛線織的漂亮的手套,棗紅色的底兒,旁邊還有許多金色的小魚,他遞給靜安。
靜禹說:“姐,你騎自行車,以后戴上點手套,不傷手。”
靜禹提包里的禮物,都分完了,卻沒有小雪的。
靜安注意到小雪的落寞。
但小雪什么也沒有說,她從自己身上挎的挎包里,拿出一個鼓鼓的大紙袋,遞給靜禹。
小雪說:“我爸給我的牛肉干,我沒舍得吃,送你吧。”
燈光下,小雪臉色蒼白,眼神楚楚可憐,顯得那么讓人憐惜。
煮餃子的時候,小雪沒在旁邊,靜安先跟弟弟拉家常。
靜安說:“在學校食堂夠吃嗎?你咋還有錢,給家里人買這么的禮物呢?”
靜禹笑了:“我去年賣鞭炮掙的錢,咱媽沒都要,給我留一半——”
母親學會怎么跟孩子相處了。
靜安說:“都花沒了吧?”
靜禹伸手撓撓后腦勺,不好意思地笑了。
靜安說:“手里有錢,要節省著花,一個月伙食費要多少錢,媽給你的伙食費夠嗎?”
靜禹說:“不咋夠,要想吃肉,就不夠。”
靜禹是個大小伙子,怎么能不吃肉呢。靜安心里有數了,她打算從下個月開始,每月給弟弟郵寄60塊錢,夠靜禹一天吃個肉菜。
說完家事,靜安話風一轉,輕聲地問:“靜禹,你怎么沒給小雪帶個禮物呢?”
靜禹往里屋看了一眼:“我沒心思她來呀?”
這個靜禹啊,這么不懂風情呢?
靜安低聲地說:“把你給我的手套,送給小雪吧。”
靜禹舍不得:“那是我特意到友誼商店,給你挑的,我看我們女同學戴的挺好看,平常不戴,系在腰里也時髦——”
靜安感激弟弟心細,什么都想著自己。
靜安說:“姐心領了,再說,你都送給我一本書,書比什么都貴重。”
靜安一邊煮餃子,一邊探過身體,往里屋看了一眼,小雪坐在椅子上,正抱著冬兒呢。
靜安說:“老弟,你沒看到小雪看到大家都有禮物,她沒有禮物,都要掉眼淚了嗎?她挺可憐的,姐姐嫁人了,她爸外面有老婆,不咋回家,就她一個人——”
靜禹走回里屋,磨磨蹭蹭地拿了那副小金魚的手套,走到小雪面前,不知道說了什么。
只見小雪眼神放光,臉上帶笑,驚喜地抬頭看著靜禹,伸手接過了手套。
靜安想,小雪跟她姐姐不一樣,雖然靜安跟田小雨接觸的也不多,但僅有的幾次見面,她感覺到田小雨對她的敵意。
那種冷森森的目光,那種居高臨下的感覺。
小雪是個溫柔可愛的女孩子,心地善良,單純。
靜安希望靜禹好好跟小雪相處,無論是相戀,還是做普通朋友,都不要傷害她。
電視上播放著連續劇,《大雪小雪又一年》。母親把電視的聲音調小。
靜安到廚房收拾。小雪也跟了過來。
小雪說:“姐,我刷吧。”
靜安說:“你別占手了,就這幾個碗。”
小雪伸手來刷碗,不知道怎么整的,碗在她手里沒拿住,掉在地上,咔嚓一下,摔碎了。
小雪彎腰去撿碗,靜安連忙說:“別撿了,已經碎了,不要了。”
小雪還是伸手過去,她一蹲下,嘩啦,把筷子弄灑了一地。
她又哎呦一聲。
小雪站起來,一只手攥著另一只手,手指流血了。
靜安連忙向里屋喊:“媽,媽——”
又喊:“老弟,老弟,快來——”
靜禹一個高竄到廚房,看到小雪慘白著臉,攥著的手指。
靜禹說:“我看看——”
小雪向靜禹伸著手,手指肚劃了一個小口。
靜禹說:“你太有才了,刷個碗就掛彩。以后這活兒別干了,將來你嫁個有錢人,家里雇一幫保姆,吃飯有人給你做,飯后有人給你刷碗,睡醒了有人給你梳頭——”
靜禹沒說完呢,小雪咯咯地笑起來,兩只眼睛一直望著靜禹,眸子里的神采,讓靜安不禁動容。
這是愛情啊。
靜禹從碗架子里翻到半瓶白酒,擰開蓋,往小雪的手指上倒了一點。
小雪說:“疼,疼——”
靜禹說:“好了,好了,不疼了。”
母親也趕來,從抽屜里拿來一卷藥布。靜禹用藥布給小雪纏上手指。
夜,已經深了。
冬兒要睡著了。母親沒讓冬兒睡,怕她睡著走夜路,會凍著她。
九光一直沒來,靜安就和冬兒自己回家。要不是小姑子周杰明天結婚,靜安真不想回去。
看見靜安穿大衣,靜禹說:“我送你們——”
靜安看了一眼小雪:“你送小雪吧,她一個小姑娘,你別讓她一個人走夜路。”
小雪說:“姐,我和靜禹一起送你。”
靜禹看了小雪一眼,沒說什么。
兩個人在前面走,靜安推著自行車,馱著冬兒,在后面跟著。
看著前面兩個人并肩在走,弟弟高大帥氣,小雪纖細溫柔。
靜安發現小雪的肩膀,是往靜禹的肩膀傾斜的,頭也是向靜禹的方向傾斜。
靜禹呢,看不出來他的心思,走路很正常。兩人不停地說著各自學校的趣事兒和糗事,不時地爆發出大笑。
談戀愛真好,盡情地高興,肆意地愛著,沒有柴米油鹽的煩惱,沒有娘家婆家繁文縟節,沒有這些破規矩,沒有這些爛事兒——
能一輩子談戀愛,該多好啊!
人干嘛要結婚呢?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不自在嗎?
靜安發現自己的想法,有點隔路啊,跟世界接軌了?但是,在小城里,卻顯得格格不入!